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霍家人,独自沿幽冥道寻过来。
她在李持岸耳边低语两句,随后朝委红梅颔首,退离,干脆利落。
“她们已成功追回宋癞子家小,仅比庞铨的人快不到半盏茶时间,”李持岸抻了抻酸疼的后背,“我们明日再审宋癞子和庞三,走了,回去歇。”
委红梅望眼监室虚掩的铁门,里头正在问话:“不等老蔡的审问结果?”
“抓着贼连夜审,那光棍团伙牵扯陈年旧案,没有大半宿时间问不完,让老蔡先在这里问着,我们明日听结果即可。”
“唉呀,”见委红梅有所犹豫,李持岸拉上她朝外走,“你要相信自己手下人的能力!”
委红梅:“……”
夜深人静,寒风侵袭。
路过女狱时,看见临时仵作房里亮着灯。
“司大夫!”
李持岸探头进门,故作严肃:“深更半夜不睡觉,你做甚?”
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司酒窝猛得哆嗦,手下写毁一个字:“加班写验尸记录而已,差点没被你吓死,此处乃是仵作房,不是审讯室,你要吓死谁?”
李持岸笑嘻嘻。
委红梅随后而入:“手头尸体不是皆已检验结束么,还要写谁的验尸记录?”
司酒窝顶着两个硕大的青黑色眼圈抬头:“这两日好不容易得空,积压的其余事务总要处理。”
她不止是邑京府署的仵作,下级衙门递上来的验尸、验伤卷宗,也归她覆核审验。
“红梅你来的正好,”司酒窝埋头在凌乱的桌面上翻片刻,找出份厝房尸体造册单:“韦峦之事,你应当知晓。尸身虽已勘验完毕,却还未曾寻得亲属签署结状。”
倘若日后其亲属寻来,不认同官府开棺相验,便极易生出讼事纠葛。
这还真的既是书吏房的差事,也是委红梅的事。
司酒窝并不知晓内里的隐秘,只依公门规矩考量,才会这样问,李持岸低声同委红梅解释:“造册单上可填‘无亲’。待案结之后,府署张榜公示旬日,若无尸亲前来认取,便将尸身同阿拾母子一般,葬入城外漏泽园。”
委红梅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沉默片刻,将之递还:“韦峦并无其余亲眷,不会有人前来认领尸体。”
“那还需要张榜寻亲吗?”司酒窝提笔,补全造册单。
此问并非多余。
韦峦的身份隐秘,唯有委红梅知其底细,公门若不张贴认尸榜文,反倒容易惹人猜疑,授人以柄。
李持岸低声问道:“红梅?”
“依律行事,该贴便贴吧。”委红梅道:“还是司大夫思虑周全。”
司酒窝抓了抓耳朵。
待补全韦峦的单子,司酒窝拿起韦峦的尸图,叹息道:“白日里老蔡来我此处,调阅过几份四年前的勘验卷宗,里面的验尸图格,与韦峦身上伤痕,几乎如出一辙。”
司酒窝轻轻摇头,唏嘘顿生:“说实话,我对那几桩掳人勒赎案已然印象淡薄,亏得老蔡始终记挂在心。如今凶犯落网,也算一桩幸事。”
李持岸打趣道:“办案要是靠你,我们得喝风。”
“……”司酒窝剜她,唇齿不相饶:“好歹韦峦案的凶手已被抓获,阿拾案呢,宋癞子可有招供?最开始的那桩复仇杀人案,真凶手可有眉目?”
李持岸扬起下巴:“无可奉告。”
司酒窝:“红梅把这个人带走,谢谢。”
委红梅哑然失笑。
屋内烛火摇曳,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,三人影子投在斑驳木墙上,一时静谧,惟余窗外风声呜咽。
司酒窝搁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这段时间以来,仵作房任务重,接连验尸、整理卷宗,几乎没有合眼的功夫,饶是她常年与尸首打交道,也难免心力交瘁。
她自下而上瞧向桌前的李持岸,随意点了点桌上堆叠的材料,“几年前那几桩掳人勒赎的旧,可以说是草草了结的,卷宗里面很多疑点没有深究,而今重提,怕是于柳公名声有碍,他老人家已是因案中风了,怎好给他雪上加霜。”
李持岸微敛神色:“旧案卷宗我也翻看了,虽然卷宗上有柳公画押,但当年经手的人不少,部分关节尚待推敲,如今团伙落网,方得掀开那层旧幕,我想,倘案子破获,柳公当感欣慰。”
“也是,”司酒窝自嘲地提了提嘴角:“身为刑名,若是重惜自身名声荣誉,临错不认、认错不改,那才是真正的自毁贞洁。”
她咂摸道:“宋癞子和庞三,大案喏。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漫过胸膛,委红梅咂摸不出那种奇怪的滋味。
她目光扫过摊开的纸页,低声接话:“宋癞子的家眷我们抢了回来,算是拿下宋癞子这枚筹码,可庞三老奸巨猾,未必肯轻易吐实。若他咬死不肯吐露内情,我们手上便缺实打实的凭据。”
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难处。
司酒窝摊开双手:“我只负责验尸断伤,案子的事我不懂,但我能看得见,这几桩案子牵连甚广,韦峦死得蹊跷,阿拾母子的冤屈还悬着,楼外楼的线索更是迷雾重重。”
她抬眼看向李持岸:“我只提醒一句,命案的线索,不要只盯着犯人供词。物证、尸检,往往比口供更牢靠。若是之后又出了新的命案,务必第一时间传我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李持岸点头,“但凡有尸首,必寻司大夫。”
司酒窝无声松口气,开始收拢桌面上散乱的验尸文稿:“夜深了,你们也该回去歇息。我还要把今日的记录誊抄完毕,就不留二位了。”
“想多陪你一会,没想到还遭撵了,”李持岸打趣着抬手作别,“告辞。”
司大夫:“带上门。”
掀帘走出仵作房,凛冽寒风扑面而来,吹得委红梅和李持岸衣袂翻飞。
夜空不见月色,只有疏疏几点寒星,二人并肩朝少尹的小院子一路走去。
上元将近,偌大的京兆府衙寂静空旷,巡夜差役脚步声整齐划一,由近及远。
远处高楼鳌山灯火璀璨,遥遥映着天上寒星,街巷之上笼罩层斑斓光色,凝神细听,市井喧嚣隐约可闻。
城南爆炸案的阴云依旧笼罩,西厅面对的案件波云诡谲,桩桩件件之下,步步逼人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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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半宿时间,于深沉睡梦中转瞬即逝。
次日,黄龙元年正月十五日,上元佳节。
天光未亮,晨雾盘桓。
节庆圣旨颁行九门普天同贺佳节,候在城外的百姓数以万计涌入京中,邑京府署早早喧闹起来。
凡遇百姓聚集之处,争端在所难免,三班差役往来奔走,文书案卷在大堂内外络绎传递。
李持岸起来后,忙了一波人手调派的差事,刚端上红梅从伙房给她端来的一碗汤圆,刑房外的嘈杂里,便传来道不同寻常的脚步声。
“大官!”一名大堂小吏慌慌张张趋步而入,直来李持岸身边低语,“刑部来人了,请您速回临时书房!”
大堂所属小吏亲自来汇报消息,李持岸心里当即有所猜测,点了刑房典吏在此应事,她匆匆回设立在女狱的临时书房。
叩门而入,书房内景象令她心里咯噔一跳。
委红梅垂手立在近门的椅边,眉目低垂,室内气氛异常沉凝,自己进来前,红梅正在被问话。
离书桌最近的那张椅子里,坐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官,一袭绯色补袍,腰间牙牌利落,没有多余配饰,乌纱下的眉眼清冷淡漠,周身气息沉静审慎。
单单是端坐不言,便已显尽朝堂大员的气度。
刑部尚书,位列九相,刑名之首,爵拜公卿,陈鹿鸣,陈澹庵。
李持岸神色凝重须臾。
门外只跟来两名随行属吏,并未大张旗鼓,陈相此来,绝非单纯公务。
她缓步踏入书房,目光扫过案几上堆叠的卷宗,径直来到陈鹿鸣面前。
“下官李持岸,拜见陈相,不知陈相今日亲临,有何吩咐?”
当李持岸的衣摆从视线里略过,委红梅悄悄松口气,往侧边退开半步,垂手静立于旁。
陈鹿鸣视线从委红梅身上挪开,微微颔首回礼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:“今日朝会将散时,皇帝收到本你的劾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