邑京府署，推判临时书房。

烛火摇曳，照得满墙案情梳理明暗交错。

韦峦的绝笔信平铺案上，纸页带着泥土潮气，潦草字迹处处透着仓促。

“‘亡家灭族之仇，一日未敢忘却’。”

委红梅指尖隔空抚过几个字，声音轻如羽飞，唯恐惊扰那些一日未得安宁的亡魂。

“十九年，六千多个日夜，我们都泡在恨海里，日子来去磋磨，我怕自己忘，也怕大家忘。”

委红梅目光落在信上，似与韦峦隔纸对谈，直白剖析不该有过的动摇：“有时候，梦到事发那日的火海血涛，我心里竟掀不起丝毫波澜。”

梦见首领阿妈头颅滚落面前，她与那双黯淡无焦的眼睛对视，身后怒火烧穿天际，对视始终沉默不语。

梦见阿母提刀杀贼的背影消失在视野，她甚至卑劣地想，这一切，会否恰是我们睢族人的命数？

“亡家灭族之仇，一日未敢忘却。”

委红梅面无表情合上信纸，垂首闭目少顷，再次抬起头时，沉静神韵里多了抹沧桑沉淀，“依韦峦遗书所言，他在关氏总行账房亲眼见到那本账簿，随即被马晶明夺回。按你的推断，庞三派人去鸡冠巷寻的便是这本账册，这伙歹人虐杀韦峦，亦是为逼问账簿下落，到头来一无所获。”

疑窦丛生中，她摊开搭在桌边的手，“是庞三不知账本毁于马晶明之手，还是账本确实遗失？”

焦灼堵塞的情绪随着逐字逐句的拆解，如分洪泄流，危势逐消，“大官，我们为何不派人搜查庞三家里？寻找账本，会否是他迷惑我们的幌子？”

李持岸无奈摇头：“庞三和庞家弟兄一起，住在申相府。”

“庞铨住在申相府？”委红梅竟然才知道，“他第一次主动来府署时，留的住处地址不还是关氏总行？”

“我正要和你通这个消息，”李持岸道：“上午送则宁离开时，她告诉我，庞铨此前带着心腹仆从搬进了申相府住，我猜，他这样做，应该也是怕死。”

亏心事做多了，怕活着的、死了的厉鬼，来找他索命。

委红梅一时未出声，恰时李持岸带来府署当差的霍家人，拍门而入。

“大师姐，”年轻姑娘站在门口朝里面拱手，言简意赅，“少君有话传来，只一个字，‘可’。”

委红梅思忖微蹙的眉心无声舒展。
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。”李持岸从桌前站起，“红梅，我们连夜——”

“大官！书办！”

霍家小师妹尚未来得及离开，老蔡狂奔而来，激动的话宛如巨石砸进死水，“我们成功抓获了杀死韦峦的团伙！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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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狱，监室。

数道脚步声沿着狭长幽暗的甬道前行，老蔡的声音低低回荡。

“您家里丢失的那只花瓶是宫中赏赐，有人拿到市面上出手，被我的一名眼线发现，我带人暗中跟着卖花瓶的人，果然就发现那伙人的藏身之地，就在花鸟街不远的一处空宅！”

李持岸低声同委红梅解释：“京中空宅一般由宅主留人照看，照看人有的会私下将房屋租赁出去，不走官方手续，租金全得，京中这般情况并不罕见。”

委红梅点头不语。

老蔡补充道：“大官所言极是，那伙人一共五人，短租空宅，据出租人所言，他们五人仅短租几日，过完上元节便退租，我猜测，城内巡查频繁，他们犯案后不好逃离，便逗留城中，以待上元节后，混进离京的人马中离开。”

“不是说分关在四间监室，”委红梅问，“五个人？”

老蔡无奈：“团伙里有个傻子，这确实出乎意料，单独关押他，结果他不知道怎么解开了身上锁链，在监室里癫狂发疯，死活非要和团伙头领关一起，没办法，只能如他的愿。”

说话间，转个弯便到疑犯关押处，已然能听到看守的聊天声。

李持岸停步幽冥道上，低声道：“老蔡你对这伙人最熟悉，你来审讯最为恰当，我和书办就不露面了。”

“大官……”老蔡惊诧，脱口低喃。

她勘现场，她抓人，再由她审问，案子便能算是她办的。

此案涉及人命，十有八///九背后牵扯着更大的案件，大官竟敢如此信赖她一介小吏！书办也无异议！

委红梅拍拍她肩膀：“放开审，出任何事，有大官给我们兜着。”

若事败，牵扯不到区区小吏头上，若事成，绝然功劳一件！

老蔡诧异眼睛里腾起湿气，砰地单膝触地：“愿为大官书办效死！”

“别总把死字挂嘴边，好日子还在等着咱呢，”委红梅拉她起身，叮嘱道：“此番主要问出，他们逼问韦峦何事，又是受谁指示，潜入大官家的是否也是他们，以及，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。”

“书办放心，大官放心，蔡星明定不辱命！”老蔡用力抱拳，大步迈出转角。

李持岸和委红梅，搬凳子坐在门外听。

老蔡带着书吏进去，铁门敞开未关，依稀看见一个男人被吊在铁窗下，一个被五花大绑捆在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