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还是回了家见千山。
次东厢进门,是张天宫神女宴庆图浮雕红木小方桌,桌前有两人对面而坐,无声四目相对。
二人互看半晌,千山先败下阵,伸手给旁边水图南的茶杯续上热水,边与对面人说话,“有话就问吧,吃吃。”
受过伤的水图南面色仍显苍白,拢着茶杯继续暖手。
日头自过了午时立刻偏西而去,暖融天温转眼恢复冷峻,她一个江宁人,忍得了江南浸骨浸髓的潮湿阴冷,遭不住北国刀劈斧砍的料峭春寒。
她对面,南疆来的委红梅没注意环境变化,半张脸躲在热气袅袅的茶杯后,等待着李持岸开口。
“怎在这时候动手?”杀死来秀幸,连个招呼也不和家里打。
千山余光瞥身边人,怕打打杀杀的话吓到爱人,委婉道:“忍他到这个时候,我仁至义尽。”
哪来的仁和义,没在年初五前弄死来秀幸,纯算她霍让慈悲。
李持岸信:“来秀幸出来进去前呼后拥,还真叫你成功把仇报了。”
“嗯,”千山眼睛心虚地转半圈,“有钱能使鬼推磨。”
“那么,有钱的于老板,”李持岸拱手,“此前拜托您帮忙查楼外楼,当下可有结果?我案子着急用。”
千山在外行事时化名于霁尘,眼睛清亮,谦虚拱手:“楼外楼和逍遥游山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楼外楼建造有几年时间了,此前一直没名气,直到去年,圣天太后下令整饬逍遥游山庄,山庄不复往昔红火,楼外楼的名号才宣扬出去。”
不当着爱人面提来秀幸的事,她就能大大方方说话。
“这其中有个关键人物,在两者之间起了极其重要的链接作用。”
委红梅收紧手指,是申弼?
“那个人叫申弼,乃申右相进府上家眷,”千山眸光清亮,白净面庞端正乖巧,气场温和,丝毫不像个名利场里打滚的商贾,“据说,逍遥游山庄遭到压制后,申弼出面,将山庄里的生意,转介绍给楼外楼很大一部分。”
“又至于个中利益申弼与山庄如何分配,以及别的具体情况,”她遗憾摇头,已然尽力,“我没能打听出来。”
望着千山清亮诚挚的目光,委红梅相信,她所言无有保留。
李持岸却听出蹊跷,追问道:“千山,你不该仅查到这里。”
“……”千山低头喝茶。
李持岸轻敲桌面两下。
噢呜。
哪个角落有小狗叫唤了一声。
千山道:“申弼发现我查他,要弄我。”
要弄死她。
于是她就通过闹出杀死来秀幸的动静,将自己置身于“风口浪尖”,成为连皇帝都“惦记”的人。
想杀她的人,才不敢轻举妄动。
“知道了,”李持岸朝委红梅摆手,边起身同千山说话道,“这事干得漂亮,最近老实在家待着,谁叫也别出门。”
“若是皇帝叫我,我也不出门吗?那岂不是又会闯下违抗皇命的祸。”千山和水图南跟着起身,后者被千山轻拦手臂,重新坐回去。
“你还怕闯祸?”李持岸揶揄道:“那就让他们试试吧,皇帝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问罪平民。”
庭院内,冷风袭砖瓦,檐下铁马铛铛,春光淡。
“师父,”李持岸立在院里朝堂屋扬声,“我们走啊!”
正房南边里屋窗户咣当推开,霍君行探出头,额间束着卧病的抹额:“欠揍玩意,要走便走,嚷嚷得你老子头疼!”
风裹着音浪扑面而来,李持岸欠欠窃笑。
“红梅——”
霍君行一眼看见院中朝自己躬身行礼的委红梅,要吃人的师父眨眼间变成慈祥老亲,抬手招呼道:“好孩子,初春尚寒,去库房拿件新披风再出门,你穿的太单薄,注意保暖,等你们回来一起吃晚饭。”
李持岸:“我们晚上不回来,您老节食一餐。”
窗扇“啪”地合上,撞上木框,又弹开半扇,被霍君行摸摸索索拉回去,重新关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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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持岸从库房领了件新斗篷,替委红梅披上,围着人转半圈:“老头就是嘴硬,这可是太后刚赏赐的斗篷,真好看,穿在你身上更好看。”
“太后为何无端赏赐此物?”委红梅指尖抚过斗篷面料,质地较之江南水氏织造还要上等,她从未想过能身着这般贵重衣料。
李持岸摆了摆手:“太后时常赏赐,大到宅舍马匹、金银珠宝,小到花瓶茶杯、笔墨纸砚,厨房有口铁锅还是太上皇帝赏赐的,以后你就习惯了。”
宅里从上到下,随处可见太后和太上皇帝的赏赐。
霍家从不站队,霍家天生与太后共进退。
二人说着话,出霍家登上马车。
委红梅下意识脱斗篷,李持岸拉住她,“做甚脱掉?着凉怎么办。”
委红梅略感为难:“太贵重,我怕坐坏。”
“一件衣裳而已,再贵重也没有人要紧,穿着。”李持岸道:“马上月中,我们得回趟鸡冠巷,该交房钱了,我寻东家交割。”
鸡冠巷住宅,是租赁来的。
“按月续租?”委红梅第一次听闻此事。
“师母以前年租,我后来续租,差事原因,选择月续,不浪费钱。”
以前刀尖上舔血,说不准哪天出门就再也回不去。
这个话题过于沉重,李持岸觑着委红梅神色,又赶紧轻快道:“庞三已经晾得差不多了,我们夜里去审他。”
委红梅识趣避开敏感话题,思忖道:“庞三指使草上飞偷盗马晶明的遗物,我们推测马晶明之死和庞三有干系,证据呢?”
“证据么,”李持岸靠住腰枕道:“审着审着,不就有了。”
委红梅望着她舒展的眉眼,心头的忧虑不觉松缓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