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确定这能吃?”
熙来攘往的大街头挂满彩灯,空气里流动着各种吃食混杂的味道,油腻,腥甜,咸香,黏着在每个行人的衣袖上,诱着人去购买品尝。
一份拭去满身白毛的东西递到面前,从来珍爱粮食的委红梅往后偏头,露出直白的傔弃。
李持岸用竹签子插一块咬进嘴里,烫得嘶气:“油煎毛豆腐,江南小吃,尝尝?”
油纸包再递近些,油炸的焦香混着调味,飘到委红梅鼻尖。
“小心烫。”
“唔——”
一块油煎毛豆腐入口,初时烫舌,咬破酥脆外皮,内里软嫩滑润,滋味竟不差。
尚可,味道不错。”委红梅点头,待到第二块递来嘴边时,她目光越过李持岸肩头,隔着人群落在不远处,一声轻呼:“千会!”
李持岸应声回头,人头攒动的街市间,她一眼看见超凡脱俗,仙般不染尘埃的姑娘。
是自家小妹呢。
李持岸趁委红梅分神,飞快把手里毛豆腐喂进她嘴里,脸上笑意更盛:“会会,这样巧呢。”
“当差之时偷跑出来闲逛,可算被我捉住了。”千会一笑,灰扑扑街市仿佛都鲜亮几分。
“请你吃东西,可别告我的状。”李持岸做求饶。
千会同委红梅颔首微笑,有意瞥眼李持岸手里那份吃过的油煎毛豆腐:“堵人嘴还不舍得买份新的来,红梅姐,你可知这人有多小气了,哦?”
一吊钱塞进千会手里,李持岸道:“要吃自己买,你独自出来的?”
千会提着铜钱,眉眼弯弯:“带江流石来裁几件新衣,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个小女孩。”
“师父同意留下她了?”李持岸问着,又撇嘴轻哼道,“老头上次还说,不让我们再随意捡小孩回家。”
千会道:“家中如今是哥哥主事,她近来繁忙,我还没寻机会同她细说。正好遇上你们,回头劳烦你这边户房,替江流石造一份户册,多谢少尹。”
怕不是没机会细说,是不想说。
周围人来人往,李持岸四下瞅两眼,“现在家里添丁不像以前那样简单了,你还得让则宁来找我,小乞丐——江流石呢?”
请求未被落定,千会依旧笑意盈盈,她见惯了这般无法当即应允的答复:“她和高卓在那边的成衣铺量体,春既已至,将脱棉衣,红梅姐可有春服替换?”
“唉呀!”李持岸一拍脑门,“瞧我这记性,红梅也需去裁几件新衣哩!”
“那正好,我陪红梅姐去挑布料。”千会自告奋勇拉上委红梅,并肩朝街口的成衣铺子走去。
邑京不愧是天下之中,富庶繁华。
小小成衣铺里的布料样式,多得人眼花缭乱。
本地鲁山仙女织,柔而有骨,丝缕匀净,自带哑光珠光,韧性极强,染色鲜亮。
拐河绸绸面密实,耐磨结实,是外销大宗。
另有南阳绸、南召柞绸、汴绸,种类繁多,目不暇接。
铺掌柜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,做了二十多年成衣,眼光毒辣,见千会气质卓尔,便知是富贵人家,纵然委红梅衣着简朴,掌柜依旧殷勤取出铺中最贵的料子。
“江宁水氏织造的绸缎,二位瞧瞧这织技,还有上头的花纹,”她站在门外投进来的春光里,把手里样块往日头光低下一晃,七彩的斑斓略过几人眼前。
“瞧见没,见了光,缎上蝴蝶宛若活物,似要振翅飞起!更漂亮的是,随着早中晚时间不同,光照强弱变化,料子上的花纹也会出现不同,用这料子裁成衣,穿出去踏青春游,一衣三变,再没有比这更贵气的衣裳!”
如此华丽的料子,价格定然不菲,委红梅不语,而她囊中羞涩。
千会一眼看穿红梅姐的窘迫,挽着她胳膊同掌柜笑嗔:“那我刚才来时,您怎么没给我介绍?怎么,非得是我姐姐这般的美人来了,您才肯拿出镇店之宝?”
几句话逗笑所有人,缓解了委红梅的尴尬,也转移了掌柜的注意力。
“哎呦,是小人怠慢姑娘了!”掌柜捧着料子同千会拱手作揖:“好马配好鞍,依我看,这匹料子,也唯有二位姑娘衬得起。若是定下样式,裁衣费我给您全免。小店做生意,重的是人情,姑娘穿得合意,日后还来光顾,便是小人的荣幸。”
“你这个掌柜,真是生得张巧嘴。”千会咯咯乐,接过掌柜手里的样料往委红梅身上比,“红梅姐,掌柜眼光不错,确实好看!”
被人夸奖成这样,委红梅实在无法不开心,抬手按住了比在身上的料子,半侧身往墙前的长镜里看。
镜中映出后面展柜上的满架面料,镜中人抬眼,与镜外视线相对。
她穿着件耐脏的深色交领夹袄,学差役们那样,小腿上打着绑腿保暖,脚上穿着双灰扑扑还沾着干泥点的棉鞋,和初来邑京时干净整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。
委红梅用近乎严苛的目光审视对方,镜子里的人旋即用更加挑剔的目光回视过来。
对方嘴角自然下撇,好像这辈子都没笑过,眼尾鬓发带着肉眼可见的风霜,沧桑,苦楚,狼狈。
临时比划在身前的那块布料,是视线里唯一的亮色。
怔忡之时,镜子里出现李持岸溜达到展台前的身影。
她看看这个样式,再瞧瞧那个样式,好像都喜欢,抬手摸耳朵时,委红梅知道,她这是拿不准注意了。
镜子里的人无意识间飞快提了下嘴角,耳边响起千会和掌柜说话的声音。
“就这块料子了,我和我姐姐一人做一件,你拿单子来,我先付定钱,剩下的在做好衣裳后,你到我家里取。”
掌柜“哎!”地一声,飞快取单子去,委红梅从镜子里对上身后李持岸的目光。
李持岸朝她笑,比着口型说,“好看。”
镜子里的人提起嘴角,无声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