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则宁她们走了。”
李持岸送走一干押送官员,折回书房见委红梅埋头写东西,抱手凑近,“在写什么?”
细风卷动油灯灯火,笔尖投下的阴影,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轻轻摇晃。
委红梅整理完宋癞子的供词,晾在李持岸面前:“大官过目。若无差池,便请批朱钤印,就此立案,再令班房尽快搜查宋癞子家。”
李持岸逐行阅完供词,末尾那一句结案定论,看得她心头微沉。
“宋癞子这条线远没有结束,他是撬开庞三的嘴、切入楼外楼案子的关键,”她两手反撑双膝,纳闷问,“供词上的结案,为何只停在他联合马晶明倒卖人口上?”
委红梅收拾着纸笔:“不是说接下来要松一松,开始暗查,我这样写,不妥当?”
“抱歉。”李持岸抓抓耳朵,耷拉下脑袋,是她风声鹤唳了么。
委红梅腾出手,揉了把她的脸:“好端端,作何道歉。”
李持岸缓缓抬头。
委红梅并未留意她眼底的神色,继续整理案上文卷:“邑京城里,身不由己之事多如牛毛,你不欠我分毫,你是这样好一个人,不必替我背负这份恩仇。”
明明是平静淡然的几句话,李持岸心中方才燃起的一点暖意,如同被冷水浇落,滋啦一声熄灭,只剩袅袅余烟,连个火星子也没留。
“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?”
她伸手拉住委红梅的胳膊,语气急切,像在讨要一个答案,“查案只是由明转暗,一定程度而言于我们反而有利,并非就此搁置,你千万别误会‘松一松’的意思,那不是让我放过谁!”
委红梅抬眼瞥她:“那你方才为何道歉?”
“我……”李持岸语塞。
是啊,她第一反应,为何是致歉?她为何会担心红梅质疑她?
思忖片刻,素来反应敏捷的李持岸低声开口,指尖轻轻揪着委红梅的袖角:“我知你盼着杀人凶手伏于国法之下,接下来,不能再光明正大查案,我怕你心里难受。”
望着她小心翼翼拽住袖口的手,本就没有怨怼的委红梅,忍不住轻笑,放下手中文书,反手握住她:“方才是逗你的,我并无不快,莫要把我想得这般脆弱。
“从前我遇事容易心神受扰,但跟着你历练许久,早已不会遇事便先自乱方寸了。”
“真假,”李持岸将信将疑,“那你方才说我是好人,还叫我别背负你的恩仇,几个意思,莫非是要和我划清界限,转头去倚仗霍则宁?”
她又补上一句,带着几分不服气:“我可同你说,霍则宁虽承办城南爆炸大案,但论正经侦办案件,她经验远不及我。”
“则宁更擅长周旋人事,平衡各方势力。”李持岸瞧着红梅忍笑的神色,继续说道:“城南爆炸案伤及无辜者众,毁坏房屋百余,钱财损失更是尚未统计出结果,它看似是件大案,实则是各方朝臣借机发难的斗殴场。”
书房里凝重的气氛,不知不觉散了,低语轻响擦过贴满案情线索的墙壁,绕了半圈,飘出铁窗,融进渐暖的春意之中。
委红梅凝神听着。
如今朝堂大致分成两派,天狩朝老臣,与新朝新晋臣子,两方难以相融。
委红梅顺着她的话,轻声猜测:“是自右相申进在寿宴撰文一事起,两派才从尝试调和,走向鲜明对立?”
“然也。”李持岸轻挑眉梢,折起宋癞子的供词,“太后亲自下令整饬逍遥山逍遥游山庄,是新派势力打响的头阵。”
此后朝堂纷争不断。
随着前任右相季由衷乞骸骨,太后母家季氏外戚黯然退出权力中枢,皇后母家作为新外戚,在申右相支持和皇帝的默许下粉墨登场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,新派朝臣节节占优。
“申进灾后第一时间亲临现场慰问灾民,表面上代表皇帝,实则更代表以他为首的东宫旧派,”李持岸目光落在委红梅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,只能由飞翎卫居中制衡,我师父辞官了,便由则宁来承办爆炸案。”
“明白,”委红梅莞尔一笑,心中酸涩横生:“飞翎卫是太上皇帝的嘛,只是可怜百姓,遭受飞来横祸,感念皇恩浩荡,丝毫不知自己早已成为朝堂博弈的筹码。
见她一点便通,李持岸眼中露出赞许。委红梅又把话说了回来。
“你故意让贺狱长把关新疑犯的动静弄大点,是想让庞三误以为我们对关氏商号动了手,”
她拿起宋癞子的供词晃了晃:“接下来呢,开始审问庞三么,我们手里证据不够的。”
庞三追随庞铨多年,心思深沉,粗浅的试探蒙骗不了他,想要撬开他的口,唯有实打实的证物。
李持岸摇头:“不着急,暂且歇一歇,我们在这里等老蔡,看她能从案发现场带回来什么新线索。”
“韦峦之死,绝没有侯冠在供词里说的那样简单。”委红梅接上她未说完的话。
小乞丐给的账页,应该就是韦峦说的“重要东西”,可账页上记录的内容零散,看不出首尾。
“哎,”委红梅琢磨着问:“韦峦那晚去找马晶明要的,到底是账本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
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。
满墙的案情梳理沉默无声,二人缄默许久,
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,委红梅又找话题问:“阿拾和时大姐的尸身,还在司大夫药室存放?”
“已经入土为安,”李持岸道,“两具尸体上已查不出新线索,春光渐盛,不宜继续存放,我们忙案子时,司酒窝给我打申请,她把人给埋了,埋在城外一处漏泽园。”
皇恩浩荡,泽及枯骨,漏泽园专以安葬无主尸、路毙者、囚犯遗体、家贫无力置办坟地的百姓。
时大姐阿拾母子家贫,葬在漏泽园也算是个归处。
“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李持岸拉她起身,“你来邑京至今,我们还不曾一块出去闲逛过,眼看上元将至,城里顶热闹,我们出去看看!”
“这样快便到上元节了?”委红梅被她拉着走,心头一阵恍惚。
案情纠缠中,日子过竟这样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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