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癞子抖着牙关咬住烟嘴,皱眉大力猛吸数口,喉咙滚动着吞咽,再向后靠到椅背上,长长吐出剩余的。
一半青烟笼罩住他汗湿的眉眼,一半灌进他虚迭的肚腹,稍稍撑起他几近脱力的身躯。
墙上投下的火光穿透烟雾,照出他青白虚脱的面色。
“艺伎教习这块,一向归我管。”他开口,声音颓丧沙哑,“我若尽数招供,你能否保我家小平安脱身?”
李持岸抱臂不动,管他要他家小逃离的路线:“你此刻吐实,我们只能尽力驰援,能不能赶在庞铨下手之前护住他们,且要看你口供的分量。”
“我懂,我懂。”宋癞子连连点头,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落。
他吐出的消息越是要紧,公门和老东家——和庞铨的交手就越激烈,如此,庞铨才无暇去找他家小的麻烦。
但是。
宋癞子用力搓脸,没有血色的面颊被他搓出几分异常的潮红,他咬咬牙关,小心问:“我们老东家、庞铨手段极深,这么多年,但凡与他作对之人,皆无善终,你一个公门,为何要与他硬碰?”
铁桌角的烛灯照亮一小片桌面,委红梅大半身影隐在光影外,只剩下双透着紧绷之色的眼睛,飞快闪过抹茫然。
宋癞子此刻的问题,同样也一直是她未敢问出口的。
她悄然斜目。
窗外白色天光混着近处红色烛光,从侧前方打在李持岸脸上,眼睛陷在眉骨阴影里,鼻梁迎光,带着毫不遮掩的锐利。
李持岸静静凝视宋癞子片刻,直看得对方瑟缩,才沉声开口:“朝堂之事说与你听,于你也无益处,但我可以明言,我与庞家兄弟,有仇。”
在宋癞子极度惊愕的目光下,她一字一顿:“血海深仇。”
这番话不会录入供词。委红梅停笔,借揉膝盖的动作,悄悄拭去掌心冷汗。
心跳重如惊雷,一下下冲击双耳,宋癞子嘴巴开开合合,她却听不清楚半个字。
李持岸和庞铨没有任何仇怨,和庞家有血海深仇的人,是她,只有她。
宋癞子说出了家小逃离的路线,目光紧紧追随着李持岸的动作。
眼见她到门口交代人去行动,他才抖着满脸赘肉道:“说实话,你和庞铨有仇,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,这些年,杀人越货的事庞铨没少干。”
“讲重点。”李持岸坐回桌后,手指不轻不重点在桌面上,既是收拢宋癞子话头,也提醒了走神的书办。
委红梅回过神,重新提笔。
便是二人间如此细微的举动,也没能逃过宋癞子的眼睛,他重新悄然审视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书吏,斟酌道:“我不知关氏商号靠什么起家,但贩卖人口这事差不多有十来年了,若是说严谨些,其实那也算不上是贩卖人口。”
关氏商号借招收学徒之名,托各地人牙挑选合适孩童购入。
带回之后,先放在下层艺楼启蒙教习,一两年后筛选甄别。选中者送入上层艺楼继续学艺,遭淘汰的,便另行转卖。
“十人中,不过二三人能留下,余下淘汰的孩子卖不上价钱,前期投入又大,很是折本。”
李持岸打断他:“培养出的角儿,难道不能为商号牟利?武陵桃花台生意那样好,挂牌的伶人皆是这般来的吧。”
“是,什么都逃不过您法眼,”宋癞子长吁短叹,神经质地抠着指头上的金戒指,“武陵桃花台和楼外楼里能挂牌的倌儿,都是我们——他们,都是他们自己培养的。”
“但那些人赚的钱,都被上头人吃干抹净了,”话及此,宋癞子撇着嘴,恨恨道:“我们下层人,连口腥汤都喝不上。”
李持岸问:“你口中的下层人具体指谁,庞三,你,马晶明,倪管事,还有韦峦?”
火把燃烧近半,焰光弱下去,宋癞子抠着手指冷哼:“庞三是庞铨的心腹,不是我们能比,姓倪的顶多算个跑腿办事的杂碎,没资格同我们相提并论。”
李持岸:“……”
委红梅:“……”
同样是给庞铨当狗,还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。
李持岸道:“说说你与马晶明的勾当。既然培养孩童折本,你们便动了倒卖的心思牟利?”
宋癞子偷瞄几眼委红梅:“我上有高龄老母要奉养,下有妻儿要照顾,若是靠商号那点死工银过活,早就饿死了。”
李持岸看穿他在试图遮掩什么,干脆盯着他,不说话。
宋癞子被看得心头猛跳几下,扯起袖子狂擦汗:“一回,我去总行呈报楼外楼账目,无意间撞破马晶明账册造假。
他怕我告发,强行拉我同谋。我们将资质合格的孩童,故意划为淘汰之列,再以优等货的价钱转卖出去。
合格孩童数目不足,为凑够商号定额,我们便走公账,再改换身契姓名,把卖出的孩子重新买回。”
“合格的小孩不够数,为了完成任务额,我们就可以走商号的账,再去把那些卖出去的小孩,再换个名字身份买回来。”
他们手里多的是小孩,调换几个人的姓名和身契易如反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