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季婴笑而不语,喝口茶,转而问女儿:“那个逍遥游山庄,近来是何情况?”
去岁皇帝刚登基那阵子,因为申右相一篇文章,逍遥游山庄闹出不小风波。
季太主道:“儿于初七日亲自去了一趟,发现那山庄较此前而言,已然规矩不少。”
外殿的宫人们打开了门窗透气,春风经由外殿卸去寒意,徐徐蔓进内殿,生机暗涌。
太后季婴叮嘱女儿:“城南爆炸案意外打乱许多事,你交代着官舟,不要逼对面太紧。”
“是,”季太主应声,思量须臾,问:“则宁那边呢?城南爆炸案牵扯良多,光是按失察之罪,便下狱数十女官。”
于冠庵心中暗惊。
太后退制至今不满期年,天狩旧臣一直在和新臣周旋,天狩女官首当其冲,但万万没想到,城南爆炸案竟然牵连那么多人。
“没关系,”太后季婴却是笑笑:“只要人活着,就什么都不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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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肯开口,行,那便只听我说,楼外楼宋管事。”
春日晴光落于衙署院墙之外,审讯室内昏暗压抑,长年积下的腥锈与霉气弥漫四壁。
一无所获的初审刑吏已然换下,李持岸拉开椅子落座,瞥过案上空白的供状纸,抬了抬下颌示意对面。
铁制囚椅上枷着个头大身肥、面净无须的中年男子,宽大椅面几乎被他臃肿身躯挤满。
他十指交叠搁在面前铁板上,肥厚指肉从金戒指边缘挤出来,只从鼻中哼出一声冷嗤:“哼。”
李持岸两根手指把面前几份供词往前推:“昨晚府署当着庞铨的面抓走庞三,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,庞三进了这里,该撂的不该撂的都招了,不然,你以为我们为何会抓你?”
“我以为,庞三被抓后,你起码会连夜出逃,到南边找个地方躲躲风头,没想到你竟然没跑,只送走了老母家小,只是苦了你那小夫人,尚未坐满三月月子,便要抱着襁褓婴儿仓皇奔逃,实在可怜。”
她话锋一转,冷漠又淡然道:“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,都是你这个当家人给她们选的路,来,且叫我猜猜,你自己是不想和妻儿一起跑,还是不敢跑?”
宋癞子虚汗涔涔的眼珠子蓦地一轮,继续装聋作哑。
满室寂静,唯有李持岸的声音回荡,娓娓道来:“庞铨昨晚应该去找你,叫你站出来给眼下的人口拐卖案来个彻底了结,他许你甚好处呢?”
“我来猜猜,”李持岸双手抱臂回靠椅背,从容的神态叫旁边的委红梅生出种错觉,仿佛她早已洞悉一切,“是许你家中老小从此衣食无忧?还是许你后世子孙享用不尽的金银珠宝?”
“真白痴。”李持岸漫不经心扫眼对面,随手抽出几份外县送来的牒文:“娲皇县牙夫荀大,在狱中守口如瓶,待到倪管事落网,荀大便遭庞三灭口。”
比起庞三初次被枷问时的有恃无恐,宋癞子此刻简直像个锯嘴葫芦,要么缄默不语,要么送公门几个白眼和冷哼。
简直油盐不进。
府署案卷之中关于宋癞子过往记载寥寥无几,若是换作委红梅审讯,她觉得反倒无从下手。
且见李持岸像个步步为营的老猎手,将荀大唯一的遗物端午索也亮在宋癞子面前:“这是荀大之子留给他的念想,荀大男儿年十四,荀大还活着时,小孩就被卖进瓜渡县的窑,我们找到他时,差不多已经让人给玩废了。”
火光摇曳,宋癞子眼中闪过阴鸷的光,像蛰伏待扑的毒蛇,只待时机便要反噬。
还不开口,也没关系。
李持岸继续给他看第二样东西,是倪管事家小签字画押的供词:“倪管事被人弄死在狱里,他的家人,同样被当做虜隶贱卖了,这是他家人获救后,在公门留下的供词。”
眼见牙夫荀大和倪管事的情况未能撬开宋癞子的嘴。
“想必你是知道庞三答应过荀大和倪管事顶罪的优待,可荀倪二人的家眷……啧,”李持岸唏嘘着刻意停顿,片刻后说出了委红梅预测的话,“既然他们的遭遇都无法让你有所触动,那,马晶明之死呢?”
一直凝神观察嫌犯神色的委红梅,捕捉到宋癞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。
她指尖攥紧竹锥笔,心中暗暗叹服李持岸层层递进的攻心之法。
李持岸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喝两口热茶润嗓。
等书办记录完她说的那些话,眼见着宋癞子斜眼睛盯着某处昏暗一动不动,李持岸方再开口,语气带了几分戏谑。
“马晶明死于石煤气中毒,随后其妻侯冠被定为凶手,侯冠那个姓傅的野偶为帮凶,证据确凿,二人难逃偿命,怎么样,宋癞子,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法,熟悉么?”
宋癞子紧抿的嘴唇微微抽动,干裂起皮的唇瓣仿佛被浆糊粘住一般。
“呵,”李持岸摇头失笑,亮出提前写好只差填抬头的关提文书,“庞三撂出了你们常用的几条买卖线,我还寻思你快些开口,能赶在你老东家庞铨动手捉卖你家小前,把她们保护起来,既然你不肯开口,那就算了。”
“毕竟阎王也救不了找死的鬼。”她卷起那份关提朝桌角油灯伸过去。
“别——”宋癞子说出了他被抓进来后的第一个字。
李持岸甩灭刚起火苗的关提,深沉目光投向对面。
她眼神冷冽,似要洞穿人心,一旁录供的书办也抬眼望来,目光同样带着慑人的压迫。
宋癞子用手背狠力擦了下嘴,虚汗挂满额头,嗫嚅半晌,嗓子里溢出道沙哑干涩的声音。
“能给袋烟丝抽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