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办委红梅作为书吏房负责人,有事得她来:“承发房新转来份五城兵马司的呈文,五城兵马司来文请求府署,于上元节当夜,派人协助他们巡城。”
李持岸阅览文书,提笔在最后画下一道,表示她阅过:“依例转兵房交接。”
书吏房又报几件它务,李持岸逐条处理。
随后是刑房典吏起身禀报:“城防司昨日傍晚来文,此前协助我署搜查的马煌复婚案被告方证人,被他们找到两个。”
城防司的人,办事还可以。
李持岸抬手示意小桌后的书办行文,与刑房典吏说道:“执我文书去把人交接回来,带回来后禀报给我。”
刑房典吏应声领命。
早衙开得快捷,解散之后,委红梅去书吏房处理日常事务,回到临时推判书房的李持岸,突然得了一时清闲。
她把红梅利用一切空余时间写好案件梳理,仔细贴到墙上。
从最开始涉及寺安伯爵府、威远将军府等朱门的连环杀人案,到涉及关氏商号的尤鉴杀害关游之子关倧案,再到挖出信和仓库的阿拾身亡案,最后是马煌诉前妻复婚案,牵扯出倒卖孩童牟取暴利的马晶明。
公门还没正式查到马晶明身上,这人便石煤气中毒死在屋里,存放二十年账册的书房几乎同时失火,所有簿籍尽数焚毁,证物房上下竭尽全力,也只从灰烬中找到只言片语的字迹,连基本的线索都不构成。
却也正是这场离奇横死,意外将马晶明推到众人眼前。
“马晶明,宋癞子,庞三,你们三人之间,除去钱,还能有什么牵扯?”
李持岸袖子挽在手肘上,站在贴满纸张的墙壁前喃喃自语,身后的方桌上,摊放着牙夫荀阿、倪管事、马煌、侯冠、草上飞等人的口供。
她指间夹着根书办落在这里的竹锥笔,不时上前在案情梳理上添几个字,画几条线。
当马晶明身死的箭头指向韦峦之死时,李持岸忽然想起昨晚上小乞丐的话。
“有人帮我,我不认识他们,但他们打跑伤害韦伯伯的人,让我把韦伯伯拖走,前天,韦伯伯还请我吃饭,他与我告别,让我收好衣服里的东西……”
无名势力会是何人?从河里打捞走韦峦,逼问他账页的人,又会是谁所派?韦峦为何预感自己会死亡?他去见红梅前,莫非遇见什么意外?
正苦恼着,门外突然禀报说,大理寺少卿到。
“你来干什么,”书房隔壁会客室,李持岸亲自给友人兼上级官员邱撷芳倒茶,“我忙的要死,有事快说。”
邱撷芳四下打量牢狱风的西厅办公场地,端了茶杯在手里,呡一口,烫:“城南爆炸案有批涉案人员,要分流来你这里羁押,我奉命来和你交接情况。”
人无话可说时是会笑的,李持岸茶杯递到嘴边又重新放下:“在腾监室了,男狱地方大,能接纳三百来人,自来女犯人少,女狱本就小,又被西厅占去数间暂用,剩下的监室,”
她斜起眼睛算了算了,“估莫能容百人左右。”
邱撷芳笑:“看来,你还没有完全被手头的几桩命案,给彻底拖缠进去。”
李持岸抿口茶:“真当我草包啊。”
邱撷芳:“即将分流来的女疑犯里,不止有商户,还有好几名女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李持岸搁下茶杯,风从铁窗吹进来,打得她后脑勺疼,“官身者涉案,依例由都察院会同大理寺羁押,你们两处再没地方,总不会腾不出几间屋子来,送我这里羁押,不出事也够麻烦,出事更是该算谁的?”
邱撷芳被她连环炮的话轰得差点接不住,于是拋出个更大的炮回炸:“千山弄死了清噪处首魁来秀幸,皇帝震怒。”
“什么?!”李持岸从椅子上蹦起来,以为是自己听错,“谁杀了谁?”
邱撷芳看着她,自己刚听到这消息时,几乎和官舟是同样的反应:“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,来秀幸被扔在清噪处衙署门前,重伤不治,死前亲口说,是你家千山杀的他。”
李持岸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嗡嗡巨响。
瞧瞧,瞧瞧,谁才是真正敢捅破天的人,还用她多说么?
“人命关天岂能听来秀幸那狗贼的一面之词,即便真是千山杀的,那也是因为来秀幸伤害水会长在先!”
李持岸脱口而出,蛮横得不容置疑:“你们都知道,皇帝御极以来,来秀幸处处针对我家,此前他罗织罪名抓走我们家图南,又杀了图南一刀,图南命大才没死,我们家千山杀来秀幸,乃是理所当然。”
邱撷芳不语,霍家人护犊子的品性真是一脉相承。
“别看我,难不成大理寺要缉拿千山?”李持岸撑着椅子扶手坐回去,双腿颤抖,嘴巴干苦,“你能来我这里,便是宫里还没有给出具体命令,宫里,宫里对此事是何态度?”
她好在外策应师娘运作……师娘?
一丝异样飞快闪过脑海,李持岸眼神微动,千山杀死皇帝爪牙,事关重大,师娘怎么没有半点消息传来?
邱撷芳道:“今日没有常朝,也没有九相议事,宫里紧急传了申相面圣,我来你这里之前,定论尚未下传。”
“祖宗??,真祖宗,”李持岸陷在震惊里,久久无法回神,用力把脸埋进双手:“怎么说,你莫不是要我先行拘拿我家千山?”
邱撷芳捏着茶杯,平静摇头:“待消息爆开,朝堂上定会有人想要千山偿命,顺带让你们霍家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,自然,也会有人跳出来保千山无虞,力挺你们家。”
“官舟,”邱撷芳拢着茶杯暖手,淡淡口吻里甚至有几分不怕事大的热闹:“山雨欲来喽。”
千山杀了来秀幸,她怎么就一声不吭杀了来秀幸?
师娘怎么也没消息给自己?
李持岸手掌拍在铁桌上,震得手心生疼,借此勉强冷静下来:“缘卿,我最近实在是脑子累,你不妨同我把话说清楚些,我真不想再猜来猜去了。”
邱撷芳上前,反客为主给李持岸的杯子里,续茶七分满。
“霍老指挥是太上皇帝的人,于奉笔是太后的人,你和则宁眼下双双效力太主殿下,你手头查的案子本来就复杂,听说昨晚还当街和申相府里的人发生冲突,千山于此时杀死来秀幸,你说,我来找你,是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