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家,东跨院主屋,一盏烛灯亮在桌中间。
皱巴巴的油纸包抖开在灯下,折痕深重的纸上写满账目,安静摊在烛光里。
仅此一页。
委红梅坐在桌前,低头处理李持岸手背上的抓伤。
“小姑娘下手是真重,又抓又咬。”李持岸静静注视着她认真的模样,没怎么注意到伤处擦药的蛰疼。
委红梅利落处理过那几条血道子,又拉下她袖子,盖好那圈紫红色的牙印:“手臂没咬出血,算是好的了。”
一切扑朔迷离的案情被暂时压在灯台下,李持岸脑袋打结,心灵福至接了句:“昨夜里你差点给我咬破。”
“……”委红梅险些扔出手中药瓶。
“咳!”她用力清嗓,试图用淡静掩盖羞气窘迫,“你仔细看看韦峦留下的这张账页,它和吴梦府衙留存的官账记录,内容完全是两码事。”
李持岸悄悄红了耳朵根,认真凑到灯下,后知后觉想起:“吴梦的官账放在府署。”
委红梅也凑过来:“内容都在我脑子里记着,你看就是……做甚这样看我。”
“唔,”李持岸崇拜的目光落回账页上,“你是我见过脑子最好使的人。”
“谢谢,”委红梅随口道:“是你教的好。”
李持岸登时挺直腰背,感觉浑身充满力量,逐字逐句念出账页内容。
念罢,结论明显:“上面记录的,全是关氏商号通过汇通钱庄,给吴梦府几个商号汇钱的记录,但没标注钱款用途。”
按照要求,标准账目需要标出钱款用途,以便查账覆验。
委红梅指着纸上的几个借款时间:“它比官账上记载的购买梦泽大乡的时间早,关游案时,昌涛查关氏商号账册,我特意托昌涛留意过,关氏商号在吴梦的生意,是从购买梦泽大乡土地后,才逐渐开始发生。”
这件小事,昌涛给李持岸汇报过。
“也就是说,”李持岸屈指撑住下巴:“按照这上面记载的时间推测,关氏商号当时和吴梦的本地商号间,不曾有过正经生意往来,那这些账目,是什么?”
账页边缘撕得毛糙,又皱巴巴被团起来过,看得出撕得紧迫匆忙,韦峦为撕下这一页,究竟是随手,还是刻意挑选?
委红梅掐把眉心,反复盯着账页内容看,半晌,沉吟问:“现在去查二十年前的生意往来,会不会很困难?如果想要核实生意是否确实发生,需要查哪些东西?”
李持岸依旧托着下巴:“真要查的话,我联系吴梦那边的飞翎卫监察寮帮忙,至于如何核查生意是否具体发生,还得去问昌涛,涛儿是这方面大能。”
委红梅看着账页沉默下来。
历尽曲折得到这份线索,却似乎暂时没找到它的作用。
韦峦啊韦峦,你到底意在何处?
“黑子,黑子情况怎么样了?”委红梅由昌涛联想起黑子,她一直想问问黑子情况,或者去看望他,总不得闲。
“西边邻居也是我们家宅,黑子便在那个大跨院住,他日子过的可比我俩舒坦多了,好吃好喝还有人照顾,等回头痊愈,准又会肥好几圈。”
李持岸说着,两根手指按住账页边缘,轻蹙眉心,稍稍偏头,这是她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:“关于这些账目记录,我有个思路,它或许是关氏商号提前打通关系的费用,当然,这只是我凭经验的猜测,没有现实线索支撑。”
若是为了顺利购买梦泽大乡而进行打点,自然打点商行不如打点公门。
那账页上记录的吴梦商号,背后牵扯就会更多,查起来无疑更难。
李持岸不经意间的一些小动作,总能叫委红梅心跳加快。
她笑了笑,尽管被韦峦留下的东西搅得心神难安,还是主动收起证据账页,催促道:“太晚了,睡觉,我又困又累,一切等明日再说!”
李持岸忽然伸手,摸了摸人家有点红肿的眼尾。
收到红梅静静的注视,她没忍住,干脆笑吟吟夹住红梅脸揉了几下。
揉碎半室烛光。
“真好,真好。”李持岸欣慰感叹。
委红梅问:“什么真好?”
李持岸却不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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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点卯时间未到,刑房简堂里坐满西厅隶属官吏。
“老蔡,”李持岸的指令清晰明了,“带人去城南八方香料铺掌柜家的老宅子,那里是韦峦第一死亡现场,到达之后注意现场勘察,立刻就去。”
“得令!”一口包子没咽完的老蔡,跳起来就冲了出去。
“田长沃,”李持岸大笔一挥签下个拘传票,由书吏房书办盖上西厅印,交给班头田长沃,“你带人去缉拿一个叫宋癞子的人,他住址写在票上,记着,缉拿要快。”
“得令!”田长沃捧过拘传票,立马点人出发。
李持岸扫向堂下在坐诸位,道:“年节未尽,西厅接连承接数桩命案,大部分人手跟我投在案子上,辛苦不参案的同仁上心操持其它公务,我在此先行谢过。”
她起身到桌边,拱手揖礼。
堂下咯咯啦啦一阵凳子腿摩擦声,众官吏纷纷起身回礼,不像话本小说里那样大家齐声说恭维话,简堂里没人作声。
李持岸行罢礼,自行坐回去:“早衙简单开一下,谁有事,且报来。”
最先禀报的永远是书吏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