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末刻,日头斜挂云端,风微暖。
一队府署官差龙精虎猛冲出邑京府署朝南奔去,打马带头的是老蔡,要至城南抛尸地搜寻韦峦的真正死亡现场。
府署斜对面,有名卖菜的贩夫收拾东西,步履匆匆抄小道跟了上去。
紧接着,另一队官差冲出府门,由昌涛带领,要以旧城隍庙为起点,继续搜寻小乞丐踪迹。
街口拉车等生意的走卒吐出嘴里碎茶叶,当即喝车而追。
等两拨人闹哄哄奔马驰车跑远,第三波便服零散地出了府署,朝四面八方散去。
仅剩的盯梢者登时面露慌张,一番无措之下,决定去向他的主人汇报情况。
等人离开,经过乔装打扮的李持岸和委红梅,趁机打马去往草上飞交代的接头地点,热汤馆。
马匹拴在隔壁街,步行过来目的地,热汤馆尚未开门营业。
二人暂在热汤馆街对面的朝食摊子寻桌坐下,呼来两份早食,对头坐着填肚。
正值饭点,周围吵哄哄较为热闹,委红梅认真吃着饭,不时偏头朝街对面看两眼。
热汤馆附近已出现府署便衣身影,在委红梅再次看向热汤馆后,李持岸夹起盘里最后一块炊饼放她碗里:“紧张?”
委红梅半张脸挡在硕大的粥碗后,唔了一声,筷头偷偷朝街对面一点:“待会不会打起来吧?”
李持岸抽根竹牙签叼嘴里,弯眉浅笑,身上那股街巷市井气息简直浑然天成:“正如你所言,那个叫庞三的人,连踏上我们霍家门前台阶的资格都没有,抓他岂是难事。”
委红梅略窘:“那只是审讯时的话术,我没有狐假虎威的意思。”
李持岸笑意更盛:“霍家能被你用到,是我的荣幸。”
委红梅接不上话,脑海里该死地想起昨晚上的情形,立时如坐针毡:“审问草上飞时,我那样说庞三只是诈他,其实我不知道庞三是谁,只是对这个称呼有点印象,但迄今为止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他,你为何会认为,他会亲自来和草上飞接头?”
周围人来人往。
不肯好好吃饭的小男孩被他阿爹拽着强行喂饭,小孩的吱哇大叫一声高过一声;
上年纪的耳聋老头嚷嚷着油饼齁咸,非叫正给别人端饭的摊贩老板为他倒水喝;
灶台前有个年轻男人隔街问牛车上的老爹吃什么,对面听不清楚,他扯着嗓子一遍遍喊,就是不肯回对面。
各种声音交织汇聚,无人注意到,靠摊边的小饭桌前,有两个人正在讨论牵扯数条人命的诡谲案件。
李持岸定定望着她那张缺少血色的脸,“因为牙夫、倪管事、马晶明,甚至是韦峦,都得死,记得你说过庞氏的种种举措似乎是在收缩势力,此时我不得不怀疑,庞三同样会解决掉为他卖命的草上飞——饭就剩一点了,吃完。”
“三年前,不出意外的话,”委红梅说着话,听了她的提醒,下意识往嘴里扒拉粥饼,两腮鼓鼓含混不清道:“草上飞也是受庞三指使,去盗窃寺安伯爵府,卷宗上的记录到处都是疑点,稍加推敲就能从文字上看出端倪,我不明白,为何当时没人细查?”
李持岸:“谁知道里头有何猫腻,上任推判现下还在刑部大狱里待判。”
暖风吹过,朝食摊子特有的油腻气息萦绕鼻尖,李持岸忽然轻轻啧了一声:“寺安伯爵府,原先是季老相门下生来着,老陈头因此才会和我师母有交情,陈家几时转投申右相门下的?”
三年前吗?
正疑惑着,街对面传来断续动静,热汤馆打开排门,挂出招子。
“开门了!”委红梅放下筷子。
“走!”李持岸撂下铜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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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地热汤馆分大池和单间,年节里开门,生意不比平常好。
开门一盏茶功夫,零星来了几个人坐汤。
年轻男账房斜倚在钱柜后,腿架在横木上,手里翻着一册民间传抄的话本,指尖漫不经心地剥着南瓜子,身侧泥炉上的铜壶烧得微微嗡鸣,白汽丝丝缕缕往上飘。
他正看到金戈铁马两军交战的段落时,门帘忽然响动,一个身形利落的男人独自进来。
“大池还是单间?”男账房咬着瓜子皮,依依不舍合上小说,准备给他开牌子。
来者穿着力夫常穿的黑色粗布夹袄,绑腿从脚踝绑到膝盖下,露出清晰的肌肉轮廓,头戴圆顶灰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撂了块碎银过来。
男账房接住碎银,美滋滋继续看小说。
洗大池十文,洗单间十五文,各洗一遍也才二十文,远抵不过二两碎银。
毡帽男穿过分区大池单间用的花厅,步履匆匆朝走廊深处去。
走道尽头,倒数第二间,对外面而言不临街,对汤馆而言够偏僻,他停步虚掩的门前,左右观察,未发现异常,推门而入。
“草上飞,”单间内热气弥漫,他脱掉毡帽,擦着汗冲屏风后的人影说话,“东西呢,拿来给我。”
绢布屏风后,哗啦两声水响,人影收回泡在池子里的双脚,慢条斯理擦干,穿靴。
毡帽男给自己倒杯茶,坐椅子里喝起来,一双眼睛盯着屏风上模糊的黑影:“昨晚行动可有遇上什么困难?”
“没有。”黑影回了话,是草上飞的声音。
毡帽男放下茶杯,整理了两个袖子:“盒子放在哪?”
“这里。”黑影示意身边。
屏风遮挡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毡帽男松口气,等着对方把盒子送出来,“这事了结后,你无法继续在邑京待下去,先生亲口吩咐送你去吴梦的梦泽大乡,那边山清水秀,是个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,你知道的,先生回来前也在那边休养,能去梦泽是你的荣幸,你要铭记先生的恩赏。”
“是么,”黑影依旧弯着腰在穿鞋袜,磨磨蹭蹭,“那可太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