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晨,天光里带着回暖的细风,麻雀群在女狱前的空地上起落,一个个圆滚如球。
离昨夜定下的集中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,李持岸背着手溜达过来。
“大官,书办,来这样早呢。”女狱徐狱长站在花圃前喂雀儿,手里的陶钵里还剩些许杂谷。
委红梅话不多,微笑颔首作应。
李持岸赶小鸡样挥手逗飞雀儿群,再看着它们半圈徘徊后重新落回地面,清挺眉眼温然含笑:“老徐昨夜睡得可好?”
徐狱长洒出陶钵里最后一把杂谷,推开半掩的侧门引路:“寅初最是睡得深沉时,倘非大官挂念,我准又贪睡误事,二位这边请。”
走的是平时不会绕过去的偏僻地方,夹在墙边的窄道两侧铺满青苔,道路尽头,是个还没有李持岸个头高的低矮小铁门。
黑铁门冰冷发湿,门环上挂着副大铁锁,一小一大对比鲜明,好比刚断奶的小狗脖子上套了个手腕粗的铁链。
委红梅无声朝李持岸伸手,两块碎银落尽书办掌心。
来前二人打赌,赌一赌昨夜是否有人来偷盗马晶明书房挖出来的那个盒子。
适才见到徐狱长的瞬间,红梅就赢了。
铿铿几声用力推开小铁门,徐狱长先一步低头而入,随后是李持岸和委红梅。
铁门后又是一条只容得下一个成人通过的走道,两侧高墙看不到顶,人行其中,宛若兽困囚笼。
四下静谧无声,唯有几人的脚步声沙沙回响。
徐狱长提灯走在前,话音不高不低,尾音带着混响:“昨夜在大官临时书房当场把人捉住,证物盒完好,人赃俱获。我扯下他面罩一看,真是巧,竟是八字墙上贴了三年的通缉犯。”
她回了下头,递出挎包里的卷宗:“此人三年前因盗寺安伯爵府而声名大噪,诨名草上飞。我按着您先前叮嘱,连夜简单讯问过几轮,但这毛贼骨头颇硬,而且十分嚣张,一番刑具用下来,他是半个字不曾吐露,不过,”
徐狱长道:“刚抓住他时,从他身上搜出一粒死士常用的毒药。”
李持岸让开身体,直接让委红梅接过当年的盗窃卷宗,边道:“今日晨起我嗓子有些不舒服,稍后由书办主审吧。”
“好。”委红梅依旧话不多,却在刻意避开大官的目光,“如何确认那就是草上飞本人的?”
徐狱长笑了笑:“说来也怪,当年案发后,公门轻易就问出了草上飞的容貌,所以才能顺利张贴告示通缉。”
委红梅唔了一声,若有所思。
徐狱长继续引路,同时敏锐察觉出,尽管书办在刻意保持常态,但她和大官之间的气氛,似乎有点难以言说的微妙。
独身四十多年的女狱长,并不清楚那份微妙究竟来自哪里。
长廊尽头,又是一扇严丝合缝的铁门,徐狱长抬手拍两下,铁门自内部拉开。
铁门后是个墙壁,向右拐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。
“头儿,”干练的女狱卒让开路给来者行礼,汇报道:“甲字监姓倪的刚灌了药,又睡了。新抓进来的那个毛贼还绑在柱子上,我们又审了一轮,他还不肯开口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徐狱长递出手中灯笼,先行下台阶引路。
走下十来级台阶,向左转,墙壁转角后豁然开朗。
这是个大概有一间屋子大小的空间,中间三根柱子,四个墙角架着四个铁盆,盆里木柴火安静燃烧,墙边立着几排搁置器械的木架,都是极少启用的拘审用具。
这里本就不是常规审案的地方,而是女狱一处几乎被遗忘的,专门用来关特殊犯人的偏牢。
牢室正中间的柱子上,蚕蛹般绑着个男人,宽布裹身,只露出个伤痕累累的脑袋。
听见有人来,他用力睁开瘀肿的眼皮,旋即又若无其事合上。
李持岸自行坐到他对面,挨着墙的铁桌后,抻抻腰背,打着哈欠接过书办递来的纸笔准备记口供。
徐狱长点燃烛灯放到桌角,拽把长凳坐到旁边。
委红梅打开卷宗仔细阅读,读罢卷起放到旁边,一手放在桌上,一手撑着膝盖,道:“草上飞。”
对面柱子上的人动了动脑袋,带着血沫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竟然有几分得意:“没想到老子闭关三年,出来还是有人认得,看来几年来,这一行没有后起之秀哇。”
风从通风口打进来,褪去所有温度,变得凌冽刺骨。
寒意沿着脚底往上蔓延。
委红梅继续道:“来邑京府署偷盗绝非小事,你若真是个讲规矩的义士,被抓到时就已咬毒自尽,绝不牵连雇主,又何苦熬到我们来。”
在交趾县衙那几年,她同不少江湖行当打过交道,算是知道点所谓的江湖规矩。
草上飞低垂的脑袋动了动,翻起眼皮与对面主审的对视,片刻,不屑笑出声:“想要审我,你还不配。”
“放肆!”徐狱长恰如其分呵斥道:“少尹推判面前,小贼安敢狂妄!”
草上飞的目光落在委红梅身上,变成极致的挑剔打量,充满轻蔑:“在信和仓库一刀挑了刀疤任,杀尽三十江湖高手的人,就是你?”
“嘁,”他嗤笑着别开皮开肉绽的脸:“原来西北霸王刀也是徒有虚名,叫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给杀掉,也有脸挂着刀客的名头出来混江湖,真是丢尽他祖宗十八代的脸。”
他误把委红梅认成李持岸。
在草上飞的嘲讽中,只听委红梅轻声问:“你很能打吗?”
“哈!”草上飞像是听到个泼天笑话,笑得竭力仰起头,好让对方看清楚自己这张脸:“刀疤任号称西北刀客,打遍北国无敌手,他死在你手里,说明我比他功夫还高呗,怎么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