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悄然弥漫,寒气久久不散。
倪管事呕黑血后彻底失了神志,双目呆滞半睁,呼吸细碎微弱,任凭红梅再三低声喝问,他只余下无意识的喘息,再吐不出半个字。
司酒窝探上他脉搏,汗涔涔的眉头少顷紧锁起,朝二人轻轻摇头。
“他一夜白首,本就算是元气耗竭,方才又濒死一回,心神重创,此刻算是神魂溃散,短时间之内无法开口供词,便是再行一针强行唤醒,说出的话也难保是真是假。”
牢室之中阴风穿壁而过,寒意顺着衣料往骨肉里渗,委红梅那颗心不住地往下坠。
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将人拉回来,得到辛马、汪峑、角里冯三个云里雾里的人名字,此刻又戛然而止。
“大官,”她蹲在倪管事面前,回身仰头,眼底压着层阴霾,“若倪管事所言为真,我们可以拿宋癞子当突破口。”
李持岸沾血的棉外衣早已脱下丢在一旁,袖口还残留着丝丝腥气,她垂眸盯着瘫在床边干草上人事不省的倪管事,久久不语。
深夜寒风卷过发梢,监牢深处传来啜泣声,断断续续,似有若无,搅得人心神难安。
李持岸再度开口时,声音压得极低,只叫红梅与司酒窝二人听见,“不可贸然对宋癞子动手,那帮人心狠手辣,我们稍不留神就会连宋癞子这条线也断掉,退一步讲,我们没有对宋癞子的真凭实据。”
仅靠倪管事昏乱之间吐出的几句话,非但动不得宋癞子分毫,还可能会不小心引火烧身,届时难保整条案子不会被彻底按下。
委红梅缓缓起身。
我们再一次走进绝境了么?
司酒窝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个来回,弯腰捡起地上几根银针:“接下来如何安置这个姓倪的?”
李持岸两手撑腰挺直脊背,籍此松出闷在胸口的那股浊气,转头吩咐守在门外的眼线:“你们几个照旧值守,行事如常。倪管事由司仵作暂且带走照护,其余按计划好的来。”
那眼线没出声,在门外躬身领命。
红梅拧眉看着倪管事的模样,头顶矮窗外,夜色渐渐走向尾声,天边一线浅白缓缓浸透厚重的乌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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偷梁换柱告一段落,二人潜回临时办公地。
李持岸还没来得及找件干净外衣穿上,当夜班的衙差脚步匆匆寻来,神色焦灼。
“大官,有人来府署报案,那个和我们对接信和仓库赔偿事宜的账房马晶明,被人发现死于自家宅院中!”
“咣当!”
茶杯盖子不慎从红梅手中滑落,掉在茶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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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自衙署侧门前冲出,划破天亮前最后一抹残夜。
马晶明住的地方,是一片挤在生意区里,早该拆迁的老旧民宅。
按理说,居住在此地的百姓早该搬走,却由于诸多现实原因,导致二十余户人家依旧生活在这些摇摇欲坠又缝缝补补的老房子里。
在周围富丽堂皇的商行铺面的包围中,这片特殊居住区域宛如打在一件锦衣上的布丁。
府署官差赶到时,但见宅院四周未曾封锁,邻里挤在马家门前围观议论,直到府署官差驱赶开路,他们才赖赖唧唧散开。
等官差进了狭长堆满杂物的大门过道,他们又立刻脚跟相挤着围上来。
李持岸迈出逼仄难闻的马家家门过道,靴子毫无征兆踩进泛着炭污的黑水里。
是救火留下的污水。
刚到衙署就跟着来出现场的昌涛,抬头扫见她家头儿的脸色,不由得替启凰县衙的人捏了把汗。
李持岸回手拦住跟在她后头的委红梅,拧眉低喝启凰县捕头:“案发地就这样让人踩来踩去,你们启凰县到底会不会出现场!去找几块木板垫出条路!”
“是是是,小人立马安排!”县衙捕头面对府署推判,战战兢兢有如老鼠见猫,立刻连滚带爬去弄木板铺路。
推判的呵斥却未停,火气十足:“启凰县主簿何在?人呢!”
“……在在在!”
门外的围观人群里传来道熟悉的应答声音,启凰县主簿周之净费力挤进马家的门,帽子挤歪,衣衫不整,喘成个才跑完八百里路的驽马:“启凰县主簿周之净,见过大官!”
李持岸招手示意他近前来,皮笑肉不笑地一下下拍他肩膀:“死了人又走水的现场,府署官差都到了,周主簿这是才从家里过来?”
周之净被拍在肩膀上,弯下去的却是腰,满头大汗赔不是:“这里头的路太难找,下官早赶到了的,一时被人领错路,大官见谅,见谅!”
李持岸亲自把提案文书拍进他手里:“这桩案子府署接手了,你挑几个好用的捕快留下帮忙,要是敢出半点差错——”
她按着周之净后颈把人按到面前,凑到他耳边低语道:“你就准备在启凰县主簿的位置上,干到乞骸骨吧!”
“大官……”启凰县主簿周之净赔笑的脸上挤出难看的哭相,眼珠子一转,瞧见委红梅,再瞧见顶头上司踩了污水的靴子和红梅干净的鞋袜,立刻朝后者恭敬揖了个礼,“委书办好。”
委红梅颔首:“周主簿你也好。”
明眼见的,大官黑沉的面色稍有好转,周之净转过头偷偷抹把汗,暗自腹诽,不知是谁惹了李官舟这个活阎王,叫他撞到枪头上来。
县衙捕快驱散围观百姓时,这边的木板也铺好了。
李持岸踩着木板一马当先进马晶明睡觉的屋子,委红梅紧随其后。
屋很矮,尽管窄小的门窗洞开,进门依旧闻见股浓浓的煤味。
“这屋里味道太冲脑袋,你身体不舒服,要不先去找马晶明之妻侯冠问话?”她遮住口鼻同红梅说话,边招手叫昌涛过来,不容拒绝,“带你书办去那边厨房里见见马晶明妻,好生照顾着书办,出什么差错我拿你是问!”
委红梅视线越过李持岸,毫无遮挡的房间深处,大炕上隐约横着具浑身赤裸的尸体。
“好,”她避开众人视线悄悄握了握李持岸手腕,对她此刻的状态感到担心,“事已至此,仔细勘验现场为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