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姑娘拿着纸步伐坚定离开,园子里很快出现异动,听声音是在清客。
红梅贴到门后往外面走廊上瞧两眼,万般不可置信:“雷姑娘是怎么敢相信你的啊!”
李持岸整理好衣裳,端杯水朝床榻去:“牙夫说雷瞎眼是个白白胖胖、总戴顶巾帽的男人,我们见到的雷瞎眼是个美若天仙的姑娘,再说,这里是她雷瞎眼的地盘,她真能被区区匕首威胁到?红梅,莫被她骗住。”
能经营好三通鼓园这般鱼龙混杂场所的人,哪里会简单,她肯听取李持岸的建议,自然是取舍利弊后做出的决定。
委红梅顿时惊觉其中深藏的道理,嘴上只淡淡道:“她这副容貌也是假的喽。”
“哗啦!”
一杯水泼醒床上昏睡的小郎,李持岸啪啪拍着人家脸颊,将人从混沌迷茫中彻底拍醒:“你东家叫你去账房领钱嘞,快去,快!”
打发走懵懂小郎,李持岸看了眼刻漏时间,同红梅道:“若是你想知道雷姑娘的真实样貌,得空我带你去宋演家吃饭,现下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回衙署。”
委红梅看着李持岸利落的行动,忽然没忍住,笑起来:“来之前,我以为你是把雷瞎眼当成个线索来挖掘的,没想到,你来给人家搞了招釜底抽薪,真坏。”
李持岸拿来斗篷给她披上,狡黠挑眉:“承蒙夸奖,还有更坏的呢,夫人以后慢慢学,走走走,回衙署,好戏就要开锣了。”
红梅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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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已经是后半宿,皓月当空,寒意深浓,巷子里的青砖上铺着几层白霜。
刚结束一场抓捕行动的宋演,搭乘同袍的马车回到自己住的地方。
“扣扣扣。”
擂门声响起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引起一阵犬吠。
屋里,宋演放下水碗,扬声问:“谁?”
“六师姐,”是送她回来的同袍的声音,“你有东西落我车上了。”
打开家门,亮堂堂的月光下站着个孑然一身的陌生女子,宋演左手反握刀柄。“你是谁?”
“宋思澜,你果然不记得我了,”模仿别人声音骗宋演开门的雷姑娘凄然一笑,抖开张纸举到对方面前,下巴微抬:“你大师姐叫你收留我。”
清冷月光下,只见纸张豁口撕得七齐八不整,上头的字写得难以形容,宛如屎壳郎推粪球时大力一脚蹬飞了粪球,野兔打穴时捣进了蛇洞,雪狐砸进雪里捕鼠时一头扎在石头上——真要命。
旁人或许辨认不出,可宋演一眼便认得,是大师姐的字,难看到不用落款自带防伪。
宋演左手搭在刀柄上未动,接过纸张将人打量,丝毫没有请人进去的意思。
“宋思澜!!”雷姑娘登时被她这副冷漠提防的态度惹怒,一步踏上台阶,径直朝前逼近。
宋演被连名带姓叫得一时失神,不及反应,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青砖墙面。
雷挹踮起脚尖,紧咬犬牙,月光映在她积压着委屈的眼底:“你看清楚这张脸,难道非要我脱下衣裳,露出背上那道疤痕,你才能想起我是谁?!”
“是你,”出鞘两指的森冷刀锋无声重回刀鞘,宋演叹息着双手揽住整个压在她身上的人,“雷挹。”(yì)
一盏茶时间后,屋里。
雷挹简单说完宋演必须收留她的理由,并膝坐着一动不动,乖巧待对方回答。
偏又在宋演垂眸沉默时,故意忍着啜泣起身要走:“倘若你实在不方便,也可以不用为难,我走就是。”
“别!”宋演赶紧伸手把人拦住,道:“你先在这里落脚,后续且看情况如何变化,再做定夺不迟。”
“好的!”雷挹脸上立马阴转晴,尤其那双眼睛,和初见时一样的好看,几乎没有变。
或许是屋里灯光比外头月光亮,又或许是两人挨的太近,宋演看见对方脸颊上蹭的黑灰,挪开视线道:“我这里条件简陋,厨房有浴桶,你将就着洗洗,早些歇息。”
“好。”雷挹笑着,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,盛进了眸子里。
宋演却半点笑不出来。
大半个时辰后,什么行李也没有的雷挹,穿着宋演的衣裳洗漱回来,头发湿漉漉,脸被水热蒸成粉红色。
“我睡哪里?”半点不认生。
宋演坐在正屋的饭桌后捣鼓东西,头也不抬指了下里间,“那是卧房。”
“你睡哪里?”雷挹的话像水珠,一滴滴地滴进宋演耳朵。
宋演清了清嗓子:“我还有事,你睡吧。”
“哦……”雷挹没再多问,提着衣摆步伐轻快进了里卧。
三通鼓园粗略估计下来价值数十万两白银,大体也能折换为千金。
千金换宋演,不亏,不亏。
宋演常年独居,家里只有一张床,她在客厅拼起来几张凳子,躺在上面打盹。
安静一个多时辰后,夜色将尽,残月隐入浓云,四下漆黑一片,宋演毫无征兆地醒过来。
屋内外皆是伸手不见五指,她却全然不受影响,悄无声息潜进里间,贴到临院的窗边凝神静听。
几道脚步声朝里间的窗户聚拢而来,安静伏在窗下。
夜风吹过冷刃,发出比呼吸还弱的微声,捕捉进宋演耳朵。
宋演默然抬手,刀身徐徐抽出,钢刃擦过皮鞘内衬,绵长冷涩的嗡吟在寂静里慢慢拉长。
又是片刻,内外重新归于寂静。
对方撤了。
黑夜里响起雷挹轻而带笑的声音:“我说你师姐为何敢笃定你会收留我,毕竟当年你师父亲开尊口,也没能劝你娶了我呢,原来是因为只有你能保护我,真好。”
宋演没接话,收刀点亮灯盏:“那些是什么人?”
她说话时下意识看向床前,又飞快别开脸去。
雷挹坐在床边,青丝散落,拢紧散开领口的衣襟,始终带笑:“这我哪里知道,你大师姐惹来的,你问她去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