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几年前,宋演出任务时救过雷姑娘老爹的性命,后来听说雷老爹为报恩,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把闺女送到宋演家门口。”
宋演不仅没开门,还连夜换了住址,让雷家再也找不着。
向红梅解释到这里,李持岸难得感到些许愧疚,转头看向雷姑娘,诚恳道:“这事的确是思澜做的不地道,我没教好她,我代思澜再次向雷姑娘你道歉。”
李持岸半句没提事后霍偃代表霍家,对雷家做出的补偿和澄清。
显而易见,雷姑娘并不买账:“道歉能还我清白名声吗?我走到今日这一步,全是拜宋思澜所赐,你们霍家人竟然还敢登我的门——”
“雷姑娘!”
眼看就要剑拔弩张争执起来,委红梅从李持岸身后探出头,急切打断道:“我们来是为了向你打听案子相关,不是来挑衅的!”
雷姑娘不听,起身朝外走,便要唤园中下人进来撵她们:“有事让宋思澜亲自来找我,否则一切免谈!”
说时迟那时快,委红梅只觉眼前黑影一闪,下一瞬,李持岸凭空出现在紧闭的房间门口。
匕首从后面贴着雷姑娘雪白侧颈,闪烁出锋利内敛的寒芒:“还请雷姑娘稍安勿躁,我们有话好说不是。”
雷姑娘僵硬须臾,拉门的手缓慢垂落,被匕首逼得重新回到桌前坐下。
“你真卑鄙,”她不屑又无奈,嗤地冷笑出声:“真不愧和宋思澜是同门。”
“好说,”匕首放到桌面上,李持岸道:“不知雷姑娘可曾听闻,不久前的城东河道浮尸案?”
“听说过。”年根出现命案,闹得沸沸扬扬,城里谁不知道。
委红梅挨个点亮屋内灯盏,直到坐来桌前,惊讶发现,雷姑娘容貌要比在昏暗光线下更加好看。
再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演,光从模样来说,确实般配。
笔录簿翻开,竹锥笔拿出,委红梅想法走神的片刻间,已准备好做口供。
笔录簿不知不觉已用了大半,李持岸顺手压实翘起的纸脊,方便红梅书写,问雷姑娘道:“死者名叫阿拾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男,你可认识?”
怕雷姑娘记不起,又提醒道:“阿拾是娲皇县牙夫荀大于九年前物色的,不知可曾在你这里经手过?”
“怪不得你打着荀大的幌子来行骗,”雷姑娘答得不假思量,抵触也毫不遮掩:“我三通鼓园才开张几年时间,你拿九年前的小孩来问我?”
“娲皇县牙夫荀大涉非法拐卖孩童,他在狱里供出你是他上线,雷姑娘,”李持岸轻叩桌面,恰如其分道:“稍不留神就是牢狱之灾的境况,其中厉害还需我再刻意点明吗?”
雷姑娘抱臂侧坐,正色瞥了她两眼:“三通鼓园的生意经过官府允许,我干人牙也走的正儿八经流程手续,每进一个人、出一个人,上下手续我都拿得出来,娲皇县牙夫荀大送来我这里的人,也都是正经途径得来,契书批文一样不少,哪怕上了刑部的大堂,我也不怕。”
“但契书不能拿给你们看,”她警惕道:“我要对我的那些买主负责。”
李持岸一时沉默,感到些许棘手,邑京城里买得起仆从下人的家户绝非普通门庭,查这个,犯忌讳。
这时候,委红梅停笔问道:“雷姑娘,有没有艺楼来你这里,一次挑选好几个孩子,成批带回去教艺伎的?”
“还是听你说话心里舒服,”雷姑娘莫名肯给书办好脸色:“有的。”
二公门心神为之一振。
“哪个?”
雷姑娘:“近年新开张的一个地方,你们可能没听说过,名叫楼外楼。”
“楼外楼前来和你对接生意的人,姓甚名谁?”委红梅已然不再像此前那样“闻庞变色”,情绪如岩浆喷薄后,冷却成坚硬的岩石。
雷姑娘摇头:“无可奉告。”
“雷姑娘……”
“干这一行得守这一行的规矩,我很抱歉,今日你们走后,三通鼓园还要继续经营,我在牙行的口碑也不能就此崩塌,若是因配合你们办案,叫我在这一行混不下去,那我就亏大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红梅理解雷姑娘的处境,换作是她,也不肯因此弄丢饭碗。
李持岸收到红梅的目光,这才敢开口,“雷姑娘,若是我猜的不错,你和令尊闹掰了吧。”
“哼。”雷姑娘是目前红梅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,翻白眼也好看。
李持岸:“你经营三通鼓园的本钱,以及在寸土寸金的邑京盘下这样一块地方,少不了霍家人的帮忙。”
当年喜轿停在宋演家门外,大门紧闭,爹也丢下她不管,她的清白名声,她的余生活路,就那样被人弃如敝履。
雷姑娘没好气:“那是你们霍家应该给我的赔偿。”
屋内灯火摇曳,香烟袅袅,颇为高雅。
李持岸微敞着衣领,甚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:“名声哪有吃饱饭重要,你无本万利的生意做到今天,哪日关门大吉也不算亏,退一万步讲,你没了饭碗,岂不正好能去找思澜。”
红梅满脑门问号地看过来,这算不算“出卖”亲师妹?
“哈!”雷姑娘思忖片刻,爽朗大笑,“空手套白狼?”
李持岸报上个住址:“接下来至少半年时间,思澜基本不会被外派。”
“成交。”
二人就这样以出卖宋演为代价,在红梅的诧异中达成了微妙的短暂合作。
雷姑娘沉吟片刻,道:“楼外楼每半年来我这里挑一次苗子,人数没有固定,来的人也姓宋,哼,他挑到苗子便会与我当场签下契约,三日之内,会有个姓马的人再来与我结账。”
红梅问:“姓宋的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,都叫他宋癞子,长的也就是个普通人,没啥特点,来结账的人我知道,叫马晶明。”
结款走账时,她见过他的签名和印章。
红梅琢磨问:“你如何确定他们是楼外楼,他们明确打着楼外楼旗号吗?”
雷姑娘:“他们结账走的是个叫关氏商号的账面,不过姓宋的每次来挑人,都要在我这里白剽一次,有回他喝大了,跟我吹牛,说他主人多么多么了不起,他家的楼外楼更是日进斗金,切,谁信,日进斗金还来我这里白剽,那不是纯不要脸么。”
委红梅:“……”
李持岸:“……”
李持岸摸遍全身,什么信物也没有,尴尬地撕红梅一张纸,唰唰唰写下几行字,随意窝两下递向雷姑娘。
再诚恳不过:“你若是信得过我,今晚迅速遣散这个园子,孤身去投奔思澜,园里的东西什么也别带走。”
“敢骗我的话,”雷姑娘一把抽过那张纸,恶狠狠警告,“你就死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