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罢马煌，又马不停蹄来刑房会客室接受问话。

李持岸并未给这个沧桑疲惫的中年男人，留出任何休息的时间。

看座，看茶，已是足够礼遇。“马晶明。”她声冷音沉。

“是是，小人马马马晶明。”瘦削的中年男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布单肩包，如坐针毡，不敢抬眸。

委红梅面前放着空白的笔录簿，不动声色打量他。

大概是感受到了书办那双灼烫的目光，马晶明扯袖擦了下脸上汗，简直快要跪下磕头了：“马马马煌受伤，我们不追、不会追究！”

“马晶明，关氏商号账房。”李持岸问。

“是是是，”马晶明汗如雨下，“小人在关氏商号谋生。”

李持岸状似闲谈：“我是土生土长的邑京人，直到前阵子你们东家关游来衙署告状，我才知道，邑京还有关氏这么号人物。”

马晶明用力吞咽，视线只敢落在李持岸靴上：“是是是，关氏商号近些年才迁来邑京。”

“以前在哪里经营？”

马晶明哆哆嗦嗦报上个地名，是关游的老家：“我们小东家的母亲至今还生活在那边，我们小东家在失去孩子后，伤心欲绝，干脆也回老家去了。”

这番解释，换个人说可能都没事，经由马晶明说出，听进李委耳朵，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。

李持岸故意问：“马煌状告仇崇厌的事，你这个做叔父的怎么说？”

听见此言，马晶明几乎要哭出来：“实不相瞒，小民并非马煌亲叔父，只是同乡同姓，与他往上数三代也攀不上五服，他的事，实在和小民无关呐！”

做账房的人，最怕进公门。

李持岸感到好笑，拿起桌上一份契约，抖了几下示意道：“既然你二人并非亲叔姪，马煌购置宅院，你就敢压上全副身家，给他当担保人？”

“大官人明鉴！”一份从下辖县衙紧急找来的马煌购宅契约书备份，吓得马晶明扑通跪地，连连磕头，“是马煌威胁我，我若是不答应帮他做担保人，他，他就……”

李持岸拍桌：“他就如何？说！”

委红梅逐字逐句记录下马晶明的陈词。

“马煌威胁我，如我不答应帮他，他就把我在这里又娶妻生子的事，告诉我远在老家的老母亲！”

委红梅行笔间隙，抬了下头看涕泪横流的马晶明，果不其然，便听李持岸陈述真相道：“你是怕老家的妻儿，知道你又在外成家吧。”

“……”马晶明不说话，跪在地上哭得宛如窦娥。

李持岸道：“在邑京给别人做购房的借贷担保人，条件非常严苛，马晶明，我没查到你名下有宅子，这么说，你如今有数万两白银的积蓄喽。”

“啊？”马晶明的嚎啕戛然而止，张大嘴巴，久久不能言语。

李持岸向前探身，好奇问：“你认识尤鉴哦？他在关游身边当的记室，还是得旁人赠送才有宅子，你一个账房，干了几年，能有资格在邑京给别人担保购宅？”

“我，我……”马晶明卡了壳。

李持岸提着衣摆蹲到马晶明面前，紧紧逼进他惊悚的眼睛：“马晶明，你干这么多年账房先生，你觉得，你的那些账本，经得住我查吗？”

“关氏商号的账目，每一笔都在官府留有备份，经得起任何人任何署司核查，”说起这个，马晶明慌乱的神色里添了几分底气，回视着李持岸，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：“大官人若是要查账，小人无条件配合！”

“呵呵，”李持岸笑笑扶他起身，眨眼间又恢复那副随和模样，“我又不是户部的，查哪门子商号账。”

说出的话，却依旧句句如利刃穿心：“马煌借高利贷购房，你给他当担保人，眼下马煌停职停俸，还不上债，放高利贷的人，为何不去找你讨债？”

“这个，这个……”以为躲过一劫的马煌，双腿发软，险些再度跌跪在地。

“我来告诉你，”李持岸拿起桌上一枚印着“关”字的铜哨，道：“因为放高利贷的，是关氏商号。”

马晶明霎时间脸上血色尽褪，失控瘫跌进椅子里。

李持岸把铜哨在手上抛了抛，道：“仇家人无意间从打手身上扯下来的哨子，竟然是关氏商号所有，马晶明，你们放的高利贷利息远超律法规定，凭这一点，我把你留下来吃狱食，应该是合情合理的。”

“不不不不！”马晶明的领口被汗水浸透，挣扎着坐起来，“李大官人，各家商行有不成文的规定，实力雄厚的商号可以对外放贷，朝廷也默认，关氏放几份高利贷是没有任何问题的，至于利息高低，也是可以随时调整的。”

“是么。”李持岸挑眉，微笑道：“那看来是我见识浅薄了。”

马晶明捏把汗，不敢接话。

忽又听李持岸道：“既然你说不追究仇崇厌伤马煌，那现在该我来算账了。”

“……什么？”马晶明跟不上李持岸的思路，这个女官，和他打过交道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。

李持岸微笑道：“马煌带人闯进仇宅打///砸///抢///劫，自然要赔偿仇崇厌的所有财物损失，这些钱，就请马账房你替你姪男垫出来吧。”

“啊？！”

“啊什么啊，回去取钱吧，快。”李持岸大方放马晶明回家拿钱。

等人走后，委红梅立刻反对道：“你想动马晶明完全是打草惊蛇，是刀尖舔血！万一庞铨起疑心，难保马晶明能活到明天！”

李持岸示意她稍安勿躁：“红梅，两方交手，哪有我们一方兵荒马乱的道理，无论如何，也得让对方乱一乱才行，乱一乱，才会露出破绽，你说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