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持岸低头沉默。
窗外飞雪簌簌,锅里姜水沸腾。
委红梅乘出姜汤,再拿起铁戳子灭火,被李持岸接了过去做,她没争,站在旁边看李持岸干活,道:“初九是正月第一个逢九的日子,要抓紧时间去三通鼓园踩点布置,牙夫供出来的雷瞎眼这条线索,我们还没动过。”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李持岸三下五除二封上灶台火,端起姜汤,“来两口不?不喝啊,那你先回屋躺着,灶灭了,夜里冷,我收拾收拾就回去睡。”
委红梅点头,裹紧衣裳迈步回房。
火龙烧得暖和,被子不算太凉,她灭了灯躺回去。
闭上眼睛,头晕脑胀,心里杂乱不安。
脑海里忽然出现陈果力的尸体,她烦躁地翻身,掌根按住眼睛,驱散了惨不忍睹的画面。
未料又闪现出一副挂在衣架上血淋淋的人皮,是将军府杜虞部的男儿杜阿。
年前听说清噪处抓已到杀害杜阿的所谓凶手,是个埋伏在山里,专门报复富贵子弟的疯子猎户。
滴滴答答滴血的人皮忽然抬头看向自己,委红梅一个激灵险些挥手去打,
她睁开眼睛,直勾勾望着朦胧的床顶。
脑子里仍旧不得安静。
杀人犯尤阿站在幼儿关游尸体旁冲她狰狞地笑,惨不忍睹的阿拾抱着膝盖蜷缩在麻袋里,被割断喉咙而死的阿拾母亲时大姐,几乎疯掉的阿拾妹妹阿久……
“女娃你怎么总是这样无用?”死不瞑目的首领阿妈诘问着摇头,失望的眼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掉出,化成一滴滴血,变成血绳,缠绕上她脖子,越勒越紧:“女娃,十八年了,你怎么还不为我们报仇?”
呼吸越来越难,眼球胀得几乎要崩出眼眶,脖子里响起骨节错位的咔咔声,她努力张大嘴巴,呼吸不到半点新鲜空气……
“红梅?”李持岸掀开被子钻进来,强势拉开她无意识间掐着脖子的手,“我那屋没开火龙,你收留我在这睡一宿,半宿,好不好。”
“咳咳咳!!……”
一阵剧烈咳嗽汹涌而出,委红梅捂着口鼻背过身去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里衣。
窒息濒死的寒意依旧缠在四肢百骸,耳边似还回荡着亡魂诘问的余响,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。
距离被拉开,李持岸就厚着脸皮贴上来,热烘烘拱着委红梅后背,几乎手脚并用:“上次一起睡都是好久之前了,你都不想我的吗?红梅,我来给你暖被窝。”
委红梅反手向外推她,不慎摸到结实的腹部,针扎般迅速缩手。
她喘息着:“别乱拱我,就留你睡觉。”
“好。”李持岸答应得好听,整个搂住委红梅:“你头发香香的,身上也香香的,是不是趁我不在家,偷用我的皂粉和香胰啦?”
“闭嘴,睡觉,再吵回你房间!”脑海里纷闪的东西被打乱,闭上眼睛,不再出现,委红梅嘴里呵斥着,搂住身前的小臂。
“下山时我遭到山庄人盘查,有人帮了我一把,谢谢。”李持岸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小话,声音逐渐弱下去,“季太主赏赐了二十两资用,给你置漂亮的单衣,红梅,你是全天下最最漂亮的女子,红梅……”
委红梅在这道呢喃的陪伴下,呼吸逐绵长平稳。
.
一觉到天明,李持岸先醒过来,睁眼便见委红梅滚在自己怀里睡,胳膊也被她搂着,阵阵发麻。
该怎么形容这一幕呢。
红梅的睡颜并不像她醒着时恬静,嘴角自然轻微下撇,眉心有道浅浅的皱纹,消瘦脸颊下包裹着清晰的骨相,上唇微张,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牙齿。
按照邑京的审美标准来看,这张脸和所谓的美相距甚远,但不知为何,李持岸眼里红梅最好看。
“一大早你对着我傻笑什么?”委红梅眼皮动了动,翻个身,醒过来,极其自然松开搂在怀里的胳膊,结束了无法形容的别扭却又舒服的睡姿。
李持岸动动发麻的手臂,颇感艰难,“季太主昨夜临时决定回城,我就跟着她一起下山了,要是能待到今日再离开,我应该能查到更多东西。”
“你那个冰裂纹,我在山庄里见到了,”头脑清醒的李持岸,负责任地说道,“整体是个圆形徽记,挂在某个楼梯口,据说那层楼专属于某个新贵,神秘的很,不过,再神秘也经不住你大官我查。”
委红梅手指搓着一点衣料,喉咙发紧,语气平静:“是庞铨?”
李持岸起床穿衣:“非也非也。”
委红梅跟着起身,看了眼乱糟糟的床,一股形容不上来的悸动游走进心脏,同心跳一起砰砰撞击着胸腔。
一时觉到舌根发苦,嘴巴发干,她仓皇别开脸:“难道是庞铨的哥,右相府管家庞铭?”
“非也非也,”李持岸蹦跳着套上长裤,蹬着棉袜穿靴,金鸡独立着,眼底神色添了几分凝重,缓缓道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名。
“那枚徽记并非庞家之物,而是属于申右相姪男,申弼。”
委红梅指尖猛地攥紧衣裳,心头剧震,先前所有笃定的猜想,在此刻轰然出现一道巨大裂痕。
申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