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漏进淡薄天光,檐外寒气久久不散。
卷束久的卷宗自然蜷曲,经年存放的蓝色封皮粗糙发硬,骑缝的朱红钤印大半褪成淡褐。
一股沉重力道狠狠撞在委红梅心口,脏腑闷痛,冷汗顺着额角慢慢渗出。
静坐良久,直到李持岸伸手轻按卷痕深重的卷宗簿,她才缓缓回神,抬起的手默然落下。
她开口,声音嘶哑,如同锈蚀钝锯拉扯木面:“说出来你或许难以置信,寨子起火之后,我呛着烟气从水牢逃出去,行凶之人很快发觉,我顺着排水渠遁入吴梦山,一路辗转到交趾,投奔我外舅。”
在得知红梅是睢族幸存者后,李持岸特意去家里藏书楼翻阅过睢族相关记录,那是个母系部族,外舅乃指父亲的兄弟,而非邑京传统里的岳父。
委红梅此刻顾及不到对方会否知道何为外舅,目光没有焦点:“到外舅家,我大病一场,傻了两三年,外舅偷偷去过梦泽,说原先的木头寨子不见了,盖成了黑瓦白墙的豪宅,官府说睢寨是被流窜的匪贼洗劫,官府通缉的匪贼里,有个十几岁的女孩,是我。”
可还没等小红梅恢复神志,外舅赶车运货途中意外翻车,不幸身亡。
她十六岁上,委氏宗族做主要把她嫁出去,收回外舅的宅子和水田,无有子嗣的外舅母和他们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,被绑进委氏宗祠,要杖死。
痴傻的红梅拿把柴刀追进宗祠,接连砍伤数人,带出外舅母。
那天柴刀砍出来的热血泼了她满脸,那天她清醒过来,那天,她十六岁。
几个月后,外舅母因杖刑不治身亡,死前拿出半根被火烤过的衣带。
那是小红梅从梦泽徒步数百里走到外舅家后,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“直至今日,吴梦府对我的通缉悬赏还没有撤销,我十几年来,从未敢踏足过吴梦,”提起这些,委红梅语气意外地平静,“封存在吴梦府衙的卷宗,更是我无法触及的东西。”
她颤抖的指尖,无法触碰眼前物。
李持岸看出她的窘迫,小心翼翼替她掀开第一卷册页。
纸页泛黄发脆,翻动时簌簌轻响,尘封十八年的旧事随着墨迹一点点铺展在眼前。
天狩十六年,夏,西南流寇逃至梦泽大乡,洗劫睢寨,屠净睢族,纵火烧山,事后官府共计发现尸体九百七十二具,符合官府登记在册的睢族人口。
流寇袭寨,睢族无一人生还。
几张薄纸,寥寥数语,写尽九百七十二条人命。
李持岸合上卷宗的手带着着小心:“当年负责西南剿匪的人,眼下京中还留有几位,或可证实当年西南流寇是否侵犯梦泽。”
委红梅沉思许久,主动翻开第二本簿子。
孰料这本并非案卷,乃是当年出售梦泽土地的一应凭证!
“关氏!”
两个字骤然映入眼帘,无形的手死死攫住委红梅脖颈,她用力呼吸,指在契约排头买方商号名称上的指腹颤滑在纸张上,摩擦纸张发出细微簌簌声,喜悦和激动如巨浪扑来,淹没过顶。
海水一寸寸挤压出肺腑里的空气,头晕目眩中,买方全称跳跃着完整映入眼帘:“妩原、关氏商号?!”
妩原。
霍让家那位水图南会长说的妩原胥氏,会和关氏有牵扯吗?
委红梅胸腔里如同揣了只梅花鹿,惴惴不安又激动不已,她强迫自己指着记录逐字逐句念出买卖契约。
从头念到尾,她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足足沉默有少半柱香时间。
委红梅忽然抬起那双执拗泛红的眼,嘶哑问:“大官,你说,凶手会否正是因为想要梦泽大乡这块地,才假扮流寇制造了灭族惨案?我在卷棚看过类似的案例,对,不能排除这种可能,关氏商号,这份契约是庞铨的把柄,还有这个购地款项的支付,票据也有——”
望着神色如此陌生的红梅,李持岸答不上话,后腰上被偷袭过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疼。
委红梅戳着附在契约后头的卖地款项收据,强迫自己分析:“经手的账房叫马晶明,马晶明,马……”
某种难以捕捉的感觉如流萤瞬闪从脑海划过,快到委红梅什么也没抓住,舌根莫名泛起苦涩,反胃重重冲击上来。
“呕——”
胃里早已空荡,她弯下身子干呕。
鼻尖再次嗅到烧焦的味道,火里不停流淌出黑色液体,油腻、腥甜……
“愚蠢刁民,不识时务,全收拾干净,一个不留,管它印信有没有,吴梦山自此归我有。”
“记记记、记得去找老庞君领赏,此后庞家生意从北通到南,黄金白银哗、哗哗进,你们也跟着当一当那人上人!”
首领阿妈死不瞑目的头颅近在咫尺,火舌卷走阿妈杀向侵略者的背影,玩伴们结伴走向远方天际。
“等我,等等我,不要抛下我一个人,你们等我一起走呐……”
“红梅,红梅?!”李持岸的声音带着焦急,模模糊糊传进耳朵,听不真切,“你看看我,你抬头喝口水,红梅?”
目光涣散的委红梅早已吐不出东西,喉管痉挛似是要被搅碎,恍惚间有温热液体流淌进胸腔,她慢慢回过神来。
是李持岸在喂她水喝。
委红梅牙关颤抖,喝水时带得水杯摇晃,水自唇边漾出,洒在李持岸手上、袖口。
“抱歉,抱歉,又弄脏了衣裳,我给你擦干净……”她抬起手,所发现她抓着李持岸另只手。
那抹抓不住的东西再度闪现,委红梅瞬间心神惧震:“马晶明!我想起这个人了,他是关氏商号账房,上回和庞铨一块来过衙署!庞铨还说,马晶明是他商号里的老伙计!”
李持岸满是期冀地点头:“没错,是他,马晶明,可这份购地手续是齐全的,流程也合规,挑不出毛病。”
委红梅犹如当头棒喝愣了瞬间,湿润泛红的眼睛闪过抹难以分辨的情绪,随之缓缓松开了李持岸的手。
“红梅,眼下只能断定案卷不全,尚不能下定论说它就是另有内情。”李持岸心里五味杂陈,起身将两册卷宗收拢,重新捆扎妥当,“此事干系太重,切不可向外提及,我先将它妥善收存,待我们办完仇崇厌这边的问询,再寻机会追查这条线索,你以为如何?”
话音落,门外传来霍家人的声音:“大师姐,开门,午饭来了!还有红梅姐的汤药!”
李持岸暂且将卷宗锁入秘柜,妥善加封,转身去开门。
亲眼见到卷宗后,委红梅一时难以平静,无论是吃药还是吃饭,都表现得非常听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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匆匆用过饭,季太主仍未出宫,李持岸准备乘车去往复婚纠纷当事人仇崇厌家,上午派出去核查证人证言的衙差恰好回来复命。
“人不见了,”为首的一口气喝下满杯水,擦把嘴呈关票牌和证据单,道。
“我们把这几个地方跑了个遍,客栈伙计、药室掌柜,还有证词里说的那家浴堂,涉及的几个人,都是在年前辞职的辞职,失踪的失踪,人一个也没找见,去他们住的地方打听,有说客栈伙计回老家了,有药室掌柜去当云游大夫了,皆不知去向。
“总之,我们跑几个时辰,一个证人也没找到,无法向他们证实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