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煌。”
亲口叫出这个名字时,推门而入的李持岸心底涌上丝丝品不出的异样,抬手示意对方不必行礼,径直坐到椅子里,无有赘言:“有新证据提交?给刑房登记在册即可的。”
马煌未接话,一瘸一拐跟着上前两步,端起笑拱手揖礼,粉面桃花含春笑,眸光潋潋似秋波:“李推判好,委书办好。”
如此美人,单是搭话两句也会感到愉悦,况乎美人态度殷勤。
出乎马煌意料的是,他无往不利的手段,此刻仅仅换来李持岸和红梅的安静凝视。
马煌心中急转,笑容依旧甜美:“下官的案子让李推判和委书办费心了,眼下恰是饭时,不知下官可否有幸,能请二位吃顿便饭?”
“哦?”李持岸的应声意味不明,旋即端起茶杯吃茶,像在思量,又像在等待他请客吃饭的理由。
委红梅安静扮演书办角色,心道是又跟着大官学到个东西。
——凡临事,越是沉住气,对方越会先自乱阵脚。
马煌吃了板子的臀部火辣辣疼,面对李持岸的片刻沉默,身上的火辣灼痛文火慢熬般烧到心头。
再上前半步,他解释道:“李大官容禀,下官执意把案子递进衙署,除去堂上所言理由,案子还另有牵扯,有些话,不便在公堂上明讲,可下官万不敢欺瞒李大官,所以想趁着用饭时间,与李大官仔细说说。”
言罢,又一个拱手揖下腰,暗地里,臀腿疼得他冷汗直淌,出口的话依旧诚挚动人:“还望李大官和委书办赏光。”
委红梅坐在茶几旁的太师椅里,安静观察马煌言行与神情,像是下定决心,定要看出点破绽。
李持岸掌心朝上微抬手,示意马煌免礼:“我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,不会搞你们读书人那套,实话讲,换个时间我就应邀去了,可眼下府署正是忙碌时候,上头不在,我委实脱不开身,这样吧——”
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邀请马煌:“左右都是聊案子,今日晌午,马监事也尝尝我们府署的饭菜味道如何。”
“委书办。”她偏头温声吩咐,压根不给马煌拒绝的机会,“给厨房说一声,送三人份的饭菜来,量要足,得管饱。”
李持岸的声音语调从头到尾平稳温和,委红梅脑海里弹出马煌那张从太医署开具的病重证明,以至于总觉得马煌哪里怪怪的: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在书办亲自操持下,三碗面很快送上来,热气腾腾,香味扑鼻。
每人手边一碗,马煌的打卤面,被放在委红梅对面的茶几上。
委红梅热情示意马煌坐下吃饭,马煌面露难色地摆了摆手。
李持岸同样一副忘记马煌受过臀杖的事:“马监事,坐下吃,别客气,更别拘谨,咱们府署和气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马煌挪步到茶几旁,实在坐不下去,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哪里疼,站了片刻,主动掏出两个信封,打破这般局面:“这里头装的,是我从光禄寺誊抄下来的几份文书和项目,请大官过目。”
“呦,光禄寺机要文书账目,你竟能誊抄带出官署,倒是不容易。”李持岸别有意味地调侃两句,起身接过两只信封,脚步一转,坐到另一边茶几旁,与委红梅凑着脑袋看内容。
马煌看着二人同览文书的样子,心中这才感到几分熟悉的优势,道:“李大官明鉴,这几份公文,是光禄寺里不同级别、不同司房的账目对比,可以看出,这些账目本身有问题,报账的差额,被监事和录事联手抹平,给掩盖了过去!”
李持岸从信纸后瞥他一眼,正色起来:“如若情况确如你所言,那这个牵扯可不简单。”
光禄寺的账目上,几乎每笔都牵扯皇家开销,在这个账目上动手脚,等同于手伸到太后太上和皇帝的口袋里掏钱,哪是句“不简单”能概括,那是搞不好要脑袋搬家的。
李持岸的话,勾出马煌凄楚无助的心境,不禁悲从中来,掩袖垂泪:“怪我人贫志短,当年恩科得中的名次太低,候补一年未能得用,眼见就得发回原乡,我太想留在邑京效命君上,慌不择路下,中了仇崇厌的圈套。”
委红梅正在李持岸的指导下,学习如何对比查看几个公文账单上的猫腻,闻声道了句:“什么圈套?”
马煌连连垂泪:“鲍荡楚和仇崇厌联手造假账目,或帮别人遮掩,或是自行克扣截留,涉及好几场宫宴费用,她二人早有预谋,将我拉扯进来,本意是想在东窗事发时,将我推出去顶罪!她们——”
说到难堪处,马煌粉面涨得通红,垂首泣道:“我和仇崇厌成亲,是中了她和鲍荡楚设计的仙人跳……”
仙人跳?
委红梅在交趾县衙见过这种案子。
李持岸起身坐到大桌前,掏出纸笔示意道:“马煌,且详细说来你的情况,越详细或许对你越有利。”
李持岸的言辞,有瞬间给委红梅造成疑惑,似乎是在她稍不留神的时候,李持岸和马煌站在了同一个壕沟里。
马煌的感受与委红梅相同,几乎要给李持岸跪下磕头,毫不保留道:“我是在光禄寺卿的私宴上认识的仇崇厌,席间我吃了很多酒,被仇崇厌勾引,和她……”
事情结束后,他醉酒还没清醒,紧闭的客房门被鲍荡楚推开,将他捉个正着,嚷嚷着他逼迫了仇崇厌,要把他报官处置。
“我本来就前程渺茫,一旦报官,这辈子就彻底完了,”马煌哭湿衣袖,眼睛通红,愈发惹人怜爱,“我没办法,为保住名节,只能答应入赘给仇崇厌。
“后来,仇崇厌借口回家生孩子,把她在光禄寺的监事差事留给了我,试问天上哪有掉馅饼的,在光禄寺干一段时间,我意外发现了她和鲍荡楚之间的秘密,鲍荡楚为不叫我揭发她们……”
说到这里,马煌已经哭累,可那张俊俏美艳的脸,在低眉垂目间依旧生动得勾人心魄:“鲍荡楚灌醉我,趁机玷污了我的清白!”
闻得此言,酸气自委红梅胃脘翻涌而上,她紧抿下唇,努力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