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有采取过任何反抗吗?”李持岸并未为他的悲惨遭遇感到动容,冷静得透出事不关己的冷漠,“比如向光禄寺卿告发,向都察院检举。”
马煌:“李大官,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,哪比得过她们两个土生土长的邑京人?她们有钱,有人脉,有无数种办法让我生不如死,让我身败名裂,我怎敢赌上一切和她们抗衡?”
委红梅忍着呕吐的冲动,一瞬不瞬盯着马煌的神情和动作。
李持岸余光时刻留意着她的情况,边行笔如飞做笔录,边脱口而问:“仇、鲍二人根基深厚,你既畏惧其手段,为何偏赶在各部司封笔之际,前来府署呈告?此事于理不合,你仔细说清缘由。”
但观马煌啜泣中露出犹疑之色,李持岸缓声补充道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想弄清楚其中因由,以便梳理案情。”
受伤的马煌再也站不住了,侧身双手撑住太师椅靠背,难以平复地喘息,羞愤犹豫道出个情况:“有人告诉我,鲍荡楚正在到处搜集证据,等上元节过后,朝廷开笔,她就去都察院检举我。”
“检举你什么?”
“她们要倒打一耙,赶在都察院和户部清查年前复核财政问题时,把我呈给李大官看的问题账目,全部栽赃在我头上!”
李持岸一字不差写好笔录,确认马煌没有要补充的,就让他签字画押,放人走了。
碗里面已坨成块,李持岸和委红梅,回到暂时安置在女狱这边的西厅。
等待新午饭送来的间隙,委红梅坐在桌前翻看李持岸写的口供,终于问出了腹中疑惑:“你怎么看马煌说的事?”
李持岸把今日堂上三人所留口供全拿出来,按照时间线穿插着铺开在桌上,道:“不能光听当事人一面之词,下午我们去趟仇崇厌家里,看看仇崇厌是何说法,等季太主从宫里回来,还要尽快请示她了结阿拾的案子的情况。”
她拿来竹锥笔,飞快在口供上标注:“红梅,你前后对比马煌的这些话,还有他给的账目记录,再和仇崇厌、鲍荡楚的口供进行时间交叉,很容易会发现矛盾点。”
委红梅顺着她的话对比口供内容,果然发现三人所述事件在时间上出现可疑点,借此,她那些杂乱不成条理的想法,才在李持岸思维的引导下,逐渐梳理成型。
她为了验证没得到解决的疑问点,故意道:“确实得需要仇鲍二人的口供,才好将案件复原出一个基本的容貌,不过,马煌的话单独听起来几乎没有问题。”
找不到足够否定他的破绽。
李持岸笑了笑,搁下笔:“这就是马煌的高明之处啊。”
委红梅也琢磨不出更多的东西,点头思量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明日就要去逍遥游山庄,我能为你做点什么?”
李持岸站在委红梅身边,自上而下看进后者深邃的眼睛,神色严肃认真,却突然开口问:“你怕我死?”
委红梅目光再度落回桌上,视线飘来飘去,半个字也看不进去:“那是个危险的地方,但你跟着季太主去,总不至于不明不白出事。”
李持岸不满这个回答,故意加重语气:“在我们刚接手阿拾案的时候,就是我带人跳河里打捞证物那阵子,霍偃摸进过逍遥游山庄,受了几处伤才勉强撤退,我的本事在霍偃之下。”
委红梅沉默,搭在桌边的手,无意识反复搓卷着某张口供的边缘。
逍遥游山庄。
“那里,”她声音压在喉咙里,闷闷的,“真能找到和阿拾案有关的线索吗?”
李持岸:“说不准。”
“季太主带你去那里,目的究竟何在?”
李持岸挑眉:“上意难测。”
委红梅再开口,沉闷的声音已经冷却:“率先应该搞明白的,是逍遥游山庄和楼外楼的关系,以及楼外楼和庞铨的关系。”
“红梅,”李持岸道:“或许我可以我设法带你去逍遥游山庄。”
当差多年,她坚信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,百密必有一疏。
此前,委红梅在试着接近楼外楼时,打听不到任何逍遥游山庄的情况,山下百姓甚至只知道山里有个建筑群,而不知那是何地。
她强行压下纷乱如麻的思绪,盯着桌上口供道:“我还是先想想,怎么尽快处理好马煌复婚纠纷为宜。”
当所有线索进行不下去,问题无从下手时,不如专注眼前,或许转机就出现在下一刻。
这是她从李持岸的一举一动中琢磨出来的道理,尽管可能连李持岸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过。
“啧!”李持岸抬手轻叩额角,恍然忆起一事:“险些误了大事,霍偃早上叫人送来个蓝布包裹,差点给它忘记!”
她到书桌后的柜子里找出那只小包裹,委红梅已收起桌上口供。
待小包裹打开,薄薄两卷文册出现在眼前,
陈旧纸张扬起经年封存的灰尘气息,委红梅心口骤然一缩,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,目光牢牢钉着它们,声音微颤:“这是什么?”
李持岸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委红梅苍白紧绷的脸上,语气低沉干涩:“这是吴梦府衙存档、报送刑部备案存查,当年你全族被屠案的卷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