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外冷,委红梅吐过一回,好受很多,蹲在花圃前和司酒窝说话,忽有一杯热水递到面前,李持岸的声音紧接着从头顶传来:“和仵作聊那么久,她给你切脉没?”
委红梅口中正酸苦,端过水杯连喝几口,道了谢,放下水杯惊讶问:“怎么这样快退堂?”
旁边靠在墙上的司酒窝心道哪里聊久了,抱手耸肩不敢出声,嘈杂声从身后的简堂里传出,依稀夹杂着争吵。
李持岸要笑不笑地哼了声,两手撑着膝盖半蹲,与委红梅平视:“原告说他被打疼得不行,提出退堂,就散了。”
派去寻证人复核证词的人还没回来,一上午时间已转眼过去。
委红梅点头,没再多问:“司大夫说,牙夫的尸检有新发现,特来给你汇报。”
李持岸扶她起身,慢慢朝不远处的休息室去,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,先走。”
司酒窝探头往侧门里看两眼,诸衙差在收拾堂内东西用具,两女一男且还在堂内吵架。
她碎步追上大官和书办,递上份折起来的验尸格目,这会不给她怕又会忘记:“被爆竹炸死的那个小孩验尸结果出来了,死因是炸伤后出血过多,手脚和腰腹部有很深的捆绑挣扎痕迹,嗓子哭出血,简直是蓄意谋杀。”
书办喝过的热水,被遗忘在花圃边的石台上。
“行我知道了,”李持岸腾出只手接过小孩的验尸格目,“进屋先给你书办瞅瞅病,她走路都是虚浮的。”
司酒窝探身向前:“怎么样红梅,我没说错吧,你不让我给你看,大官也会逼着我给你诊病,大官挺在乎下属的呢。”
委红梅嘴边扯出抹应景的笑。
李持岸低喝:“闭嘴,就你话多。”
刑房休息室。
李持岸像个门神,沉着脸站在委红梅身后,眼睛紧盯着司酒窝动作。
只见司大夫三根手指搭上书办手腕,边切脉边询问症状。
嗳嗝,食少,呕吐,委红梅如是说了情况。
司酒窝沉吟片刻,换个手腕继续切脉,舒展的眉头显见拧起。
她认真问:“红梅,你现在除去呕吐嗳嗝这些症状,可还有胸闷口苦、夜寐浅短诸般不适?”
“并无。”委红梅语声略低,断然否认。
李持岸神色一紧,抬手轻按她肩头,看向司酒窝:“脉象如何?”
司酒窝指尖仍感知着手下沉弦之脉,弦主肝郁,沉为气郁于内,兼胃气上逆。
她暂且按下未尽之言,微微一笑,取过纸笔预备药笺:“不碍事,大抵是累着了,导致胃气上逆,吃几顿汤药调理调理吧?”
李持岸懂的医理不多,但她会闻言辨真伪,关于红梅的身体情况,司酒窝显然没说实话。
委红梅撅起下唇,眉毛皱成八字:“我其实不碍事,好好睡一觉就好恢复的。”
司酒窝:“红梅你是不是看我是个仵作,不相信我的医术?”
“不不不,不是!”
司酒窝不语,看向李持岸。
委红梅审时度势,立刻抓住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:“真不用吃药,我……”
司酒窝灵机一动:“给你开不苦的汤药怎么样?”
委红梅抓着李持岸的手看过来,眼睛忽闪忽闪,露出怀疑而犹豫的神色。
果然是怕吃苦药。
司酒窝笑意更深:“太子参,半夏,竹茹,赭石,红枣,煮出来甜甜的。”
听见这么多味药,委红梅捏李持岸手的力道加重几分。
李持岸问:“旋覆代赭汤?”
委红梅胃气持续上涌,又想吐。
司酒窝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,语气颇有抱怨:“只是部分对症,还有别的症状,书办不肯言说,我不敢轻易用药,大官回去劝劝,生病不吃药怎么行。”
“先下治呕吐的方剂吧,”李持岸在委红梅类似恳求的注视下,决定道:“她会喝的。”
看病的小插曲,以委红梅不情不愿收下药笺为结束。
司酒窝收拾着纸笔,继续道:“我来找大官,是因为牙夫尸体没有大问题,仅在头顶发现这个——”
她从挎包里掏出个手帕卷,打开,里头包裹的赫然是枚钢针。
针长近乎两寸,细如针灸所用,几乎没有针尾,通身发黑,沾满血污,类似脂的东西还附着在上面。
委红梅咣当冲出去吐了……她委实不是故意,实在是控制不住。
李持岸追出来,从她手里拽走药笺,交给霍家从人去抓药煎熬。
等吐完回来,手软脚软坐到桌前,仵作已盖住了钢针。
“抱歉,司大夫,”委红梅声音酸涩沙哑,眼尾湿润发红,吸吸鼻子道:“我会忍住的,你继续说。”
李持岸倒水放她面前,又捉过来她手,袖子往上推,用拇指指腹按揉她小臂上的内关穴。
边揉边认真和司酒窝说话:“钢针扎进头颅至死?”
司酒窝视线落在盖起来的钢针上,若有所思。
“从钢针取出时的情况,以及其上附着的东西来判断,钢针扎在他头顶非是一两日时间,已经和脑子里的东西长在一块,牙夫生前应该受此困扰,眼瞎、耳聋、头疼,无论哪种,起码得有个表症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