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情况,倒是不像巧合。
李持岸了解情况后,再写文书安排人去城防查路牒申领记录,耽误了些许时间,才马不停蹄和红梅去见仇崇厌。
马车轱辘碾过残雪,青砖路面微微颠簸。
没想到司酒窝的汤药作用还挺好,委红梅饭后没再呕吐,靠在车厢侧壁闭目养神,脑中交替盘旋着马煌的供词、吴梦府衙的卷宗,还有十八年前那场冲天大火。
李持岸看她面色发白,低声叮嘱:“若是感到反胃难受,要说出来,叫车夫再放缓速度。过会去问询仇崇厌,切记,马煌那些说辞是以他自己为中心展开,我们不可先入为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委红梅睁开眼,蒙在眼珠上的那层水雾缓慢淡下去,“马煌自称是被仙人跳要挟到前程,不得不入赘,后又在差事上遭鲍荡楚胁迫。仇崇厌那边,说辞或许截然不同。”
李持岸看着努力保持正常的红梅,心口阵阵发紧。
好在没多久后,马车稳稳停在仇宅门外。
宅院规整,门户紧闭,李持岸亲自上前拍门,仆人闻知对方身份,飞快跑进家里通传。
片刻后,仇崇厌身着素色袄裙缓步迎出来,神色平静,不见慌乱。
入内落座,奉上清茶。
李持岸直截了当,道明来意:“仇监事,马煌今日中午折回府署呈告,称当年与你成家,乃是遭你与鲍荡楚设计仙人跳,被迫入赘。”
她观察着仇崇厌反应,平静道:“他又言你与鲍荡楚联手,作假光禄寺宫宴账目,克扣钱粮,事后打算将罪责尽数栽赃于他。某今日登门,特来听取你的说辞,以便两相核对。”
仇崇厌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浅浅冷笑:“马煌倒是会说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她端起茶盏,指尖抵住杯壁,回忆片刻缓缓道:“当年在寺卿的私宴之上,我与他算是酒后失德,何来仙人跳一说?当日之事,你情我愿,荡楚推门纯粹是意外。马煌惧怕声名受损影响前程,主动求我入赘,全程无人逼迫。”
委红梅执笔,一字不落记录口供,适时开口追问:“光禄寺监事一职,原是仇监事你担任,为何决定转交马煌接手?宫宴报账差额,你又作何解释?”
“我怀了身孕,身子不济,也有心托举马煌,故向寺卿推荐暂他代行监事的差事,推荐文书上留有我的签押,这些你们都可以去调查。”仇崇厌虽表现出意料之外的诧异,好在语气镇定。
“至于账目之事,我早有耳闻,马煌代行监事之后,时常私下改动细数。荡楚察觉异样,本打算上元节后整理凭证,递往都察院检举,何来我们栽赃他一说?”
仇崇厌不屑冷哼:“分明是他自知败露,抢先诬告。”
李持岸指尖轻叩桌面:“你与鲍荡楚,是否曾胁迫、玷污马煌?”
仇崇厌眉头微蹙,面露不悦:“一派胡言。我二人向来依章程办事,从未对他行过龌龊之举,也不必如此。马煌好容貌,最擅长示弱卖惨博取同情,二位万万不可偏听。”
李持岸拿出马煌上呈的账目证据,道:“这些你如何解释?”
“这个……”仇崇厌看罢账目,为难起来。
“这些我来解释。”鲍荡楚忽然从外面进来,抽走仇崇厌手中证据,直面李持岸的质问,“宫宴从来是由内廷拟订规格,酒水菜品也先经内廷拟订,报光禄寺批驳,光禄寺核查申报内容符合礼制,便用印批复,内庭拿着批复去户部批钱,等户部钱批下来,内廷再拿给光禄寺去采买置办。”
公务上的事,鲍荡楚比在场几人都清楚,还能指出每笔钱的出入具体发生在哪里:“每场宫宴举办下来,预算和实销总会因市价而有所出入,少的多的数目都不会太离谱,因着去户部批补钱太困难,多钱了,光禄寺就留着,以待哪次少钱时补。”
“户部报账是按照人家批出来的钱额进行报账,多一文少一文人家都不愿意,内廷从来不管钱上的事,只能由光禄寺善后。”
账目啪地拍在李持岸手边,鲍荡楚毫不客气:“人人都说李大官是个难得的好推判官,没想到,竟然也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“荡楚。”仇崇厌从后面拉了拉她袖子,“李大官是特意来与我们核对新情况的,你误会了。”
鲍荡楚退到仇崇厌身边,挑剔地打量李持岸,意味不明地哼道:“谁知道李大官会不会和光禄寺里那些大官一样,被马煌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。”
李持岸微笑,摇头:“那绝不可能,我是有家室的人。”
仇崇厌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:“李大官成家了?”
“咳咳!”埋头记录口供的书办恰时清了清嗓子,将写满的口供翻了个页。
仇崇厌自觉冒犯,没再提此话题。
鲍荡楚纳闷地看书办一眼,道:“我钦佩崇厌工作能力,也爱惜她的才华,姓马的他人品有问题,我劝过崇厌成亲后不要着急要小孩,可还是没防住,崇厌回家带孩子,姓马的果然原形毕露。”
提起身边人,鲍荡楚的话语是温柔的:“我和崇厌间的擢拔争夺从来靠实力,马煌暂代崇厌之后,上官明显处处偏向他,所有功劳——哪怕明知差事是我所做,上官也不由分说将功劳记在马煌头上。”
她去找上官说理,上官告诉她,“你是女人,不久的将来还得成家生孩,像仇崇厌那样,会耽误差事。”
鲍荡楚的鄙夷几乎溢出来:“所以在选典簿时,寺卿宁肯选处处比不上我的马煌,只因他是男人,既然他们如此不公,又凭什么不允许我为自己筹谋?”
李持岸不置可否,翻阅红梅已经写好的口供,继续问:“寺卿私宴那晚,鲍典簿为何会进到仇监事的房间?”
提起这个,鲍荡楚对马煌的厌恶更深几分:“在寺卿私宴上见到马煌第一眼,我就知道他不是个老实人,他长的好看,巧舌如簧,哄得官人们开怀大笑,我知道崇厌招架不住马煌那套伎俩,席间时刻注意看着崇厌,宴会后半截,我不过是出去洗了个手,再回来,崇厌不见了。”
提起那晚,鲍荡楚用力闭上眼,不想过多回忆:“事后我让人查了崇厌的酒杯碗筷,没有发现问题,但我始终怀疑崇厌被马煌下了药,因为崇厌后来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马煌……”
说到无法出口的话,鲍荡楚顿了顿,懊恼道:“可我没有证据!”
“传闻你和马煌之间的关系,”李持岸的目光在鲍仇二人间打个来回,“如此看来,也是假的喽?”
鲍荡楚像甩沾在身上的蚂蝗那样,露出极度傔恶的神色:“我还没高尚到可以舍身的地步,靠近他,不过是要向崇厌证明马煌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,他是个想要利用所有人,成功上位的吸血蚂蝗!”
蚂蝗,委红梅最恶心那种东西,同时却也将几人的口供按照时间排出了顺序,脑海里浮动着它们分布错落的样子,真假和疑惑一目了然。
李持岸慎重道:“告诉二位一个不太好的消息,仇监事递上公堂的证词,无法核对真假。”
“怎么会?!”仇崇厌不可置信。
李持岸:“给你提供证词的人,都已经先后离开本地了。”
在仇鲍二人的错愕失言中,李持岸最后问道:“冒昧问一下,鲍典簿此时为何会在仇监事这里?”
鲍荡楚的坦荡一如既往:“我来帮崇厌照顾小孩,以期崇厌能早日回光禄寺当差,不知这有何问题?”
李持岸微微颔首:“并无不妥。”
问询至此,情况基本呈现,疑点同时又浮现。
待供词悉数录毕,交由仇鲍二人核对画押,约定来日升堂再审。
辞别仇宅,马车返程。
车厢内,李持岸望向身侧神色疲惫的委红梅,低声开口:“今日所得证词矛盾重重,证人尽数失踪,背后必有人动手。明日我赴逍遥游山庄之事不能耽搁,牙夫狱中身亡一案,亦要等候季太主回来做主。余下具体的账册比对、马晶明这条线,明日只能暂时搁置,或者交由昌涛跟进。”
委红梅指尖摩挲笔录簿边缘,沉声道:“我和昌涛一起吧,我不去逍遥游山庄,复婚纠纷案的口供我今夜整理成册,以便你回来后继续侦办,马晶明还在和户房交接仓库赔偿,我们可以试着借此探查一二,只不过,没有证据时我不会随意举动,以免打草惊蛇,你放心,我懂。”
她已经传令让昌涛尽快过来这边帮忙了。
此刻的红梅全然是个正常人,李持岸捏紧指尖,看见车窗外暮色漫过邑京街巷,寒霜悄然爬上瓦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