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六。
根据庞铨关氏商号的揭发,以委红梅提供的线索为基础,府署官差暗中摸排布防,最终在广济河附近的码头某间仓库里,成功抓获倪姓管事。
被转移走的孩子们已不知去向。
姓倪的才被押回衙署,后脚男狱传来消息,此前从娲皇县捉回来的牙夫,意外在狱中暴毙身亡。
前来禀报坏消息的男狱长大气不敢喘,李持岸却没生气,甚至没什么反应,第一时间通知书办和仵作,并带人赶到关押牙夫的牢室查看现场情况。
“狱卒来给他送午饭,看见早饭他也没吃,叫他也不回应,狱卒就赶紧去我那里拿了钥匙来,”
男狱长跟在李持岸身后进牢室,正月天里额头上密密挂着几层汗珠,一双眼睛不停偷瞄大官背影,眉毛挂成“忐忑”二字。
“我带狱卒一块来,打开门发现人已经死在床上。”
“不仅死了,还死的有点时间了呢。”
牢室深处传来仵作司酒窝阴阳怪气的声音,她比李持岸和委红梅先到一步,站在铺着破旧被褥的木板床前,虽然生气,未敢擅自动现场。
随着几人进来,火把彻底照亮阴冷潮湿的空间,破板床上一具肥硕的躯体仰面而卧,李持岸走上前与仵作并肩而立。
司酒窝的本事当真是无可置疑,只见死者面色灰青枯败,唇色发暗,以李持岸的经验判断,牙夫的确死了有点时间。
牢内寒风穿隙,残雪凝于矮窗外的背阴处。
李持岸驻足,微微俯身凝神端详死者颜面,目光沉静仔细,牢内死寂沉沉,气氛压抑得教人脊背发寒。
出于当差习惯,司酒窝下意识看向委红梅,发现后者面色比李持岸的更古怪。
这下子,她想起来,今晨听书吏房的小姑娘说,她们红梅姐生病了。
司酒窝不说话,也不乱动,一时牢内安静得诡异,能清晰听见男狱长紧张到咽口水的咕咚声。
眼见气氛愈发紧绷,而唯一能缓解大官状态的书办更不在状态,司酒窝只好清清嗓子,壮起胆子问李持岸:“大官,要不我先出去,你好仔细勘察现场?”
李持岸持续盯着牙夫尸体,头也不抬地摆几下手。
仅在等大官回应的须臾间,男狱长几乎要吓得当场昏厥。
得了大官“释放”,他步履沉重跟仵作离开现场。
待稍稍走远,男狱长掏出根细纸卷的烟丝,先客气敬给仵作,被谢绝后,又给自己点起一根。
深长抽进肺腑一口,几乎没吐出什么烟。
他后背重重靠到墙上,烟在举到嘴边准备抽第二口,手和嘴唇都在抖,嗓音哑得不像样:“从西厅被烧起,大官就千叮万嘱我一定要看好牙夫,我几乎拿牙夫当祖宗供了,他想喝酒我都给他卖,这下完犊子,牙夫还是死在狱里,大官非宰了我不可!”
司酒窝过会儿还要去验尸,不能让任何气味影响嗅觉,往前几步站到上风口,望向走道尽头惨白的光亮:“大官要宰的,是凶手。”
一声凶手出口,像踩了男狱长尾巴,他明显想反驳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下,几番纠结,最后夹着烟卷道:“看在这么多年同侪的份上,我也劝你一句,别跟大官走太近。”
司酒窝偏头看他一眼,视线受光线强弱变化影响,她并未看清男狱长此刻神色。
男狱长忌惮的复杂语气倒是逃不过她耳朵:“大官说到底是霍家人,如今霍君行没遭清算,是因为天子大印还在圣天太后手里,待来日权柄归交皇帝,霍家如何还未可知。”
他用力抽第二口烟,烟屁股丢在地上,脚尖用力撵灭那星闪烁的红光:“求天保佑,大官别对我下死手,不然我只能不留情面了。”
“大官在男狱的审讯几乎没有一场合规矩,只要去都察院告发,一告一个准!”
司酒窝不禁摇头:“吓傻了吧你,说什么疯话。”
男狱长确实吓得不轻,眼底爬上红血丝:“你没听说么,上头几番催促城东浮尸案结案。”
“听说了,那又如何。”
“如何?要命!”男狱长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临近崩溃的恐惧。
“尸体放在验尸房,整个西厅意外被烧。好不容易找到死者母亲,人被杀了。撇开狗攮的信和仓库不谈,牙夫是浮尸案唯一相关人员,大官三令五申要男狱看紧他,结果人说死就死,这个案子是他爹被鬼诅咒了吧!”
男狱长一通发泄,尽管嘴角和话腔都在颤抖,仍旧努力抬起下巴,看起来昂首挺胸:“反正我不怕,人不是我所杀害,大官要查就让她查去,我身正不怕影子斜!”
牢室里传来李持岸唤人的声音,司酒窝应声折返,擦肩而过时撂下一句:“你不是吓傻,是吓疯了。”
男狱长紧跟上仵作步伐:“大嫂莫笑二嫂,大官脸臭成那样,换你你也吓疯!”
司酒窝没接话。
进到现场,只见李持岸垂手站在木板床边,闻声瞥了眼仵作,道:“现场已经勘验过,尸体交给你。”
司酒窝上前,指尖轻触死者四肢和头部,片刻后低声回禀:“死者手足尽冷,尸僵初显,面色灰青枯败,并非方才亡故。暂未看见体表明显外伤,是何死因,尚待带回验尸房细查。”
李持岸点头应允。
仵作喊仵作房的人进来抬走尸体,要带回临时验尸房验尸。
跟在抬尸衙差后头走到门口,她扯了下整理记录的书办,窃声问:“现场勘验怎么样?”
委红梅合上记录簿,遗憾摇头,现场并未发现可疑线索。
抬尸人齐步走远,司酒窝瞥见瑟瑟缩在门外的男狱长,不忍地低声劝书办:“人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信命,眼下这个情况,是神仙下凡也枉然,你也劝劝大官,啊。”
案子到这一步,算是栽进绝境里了。
“你跟我走,”最后走出牢室的李持岸与仵作擦肩而过,沉声叫委红梅,“跟我去审姓倪的。”
司酒窝吓得立时噤声。
男狱长见到李持岸出来,浑身哆嗦着发不出声。
李持岸径直从他身旁走过,没有瞥他半眼,只淡淡留下句:“妥善看守姓倪的,莫再出半点差池,否则你自会知晓何为天命难违。”
两拨人分向走道两个方向走去,原地只剩下男狱长和他手下狱卒,冷风灌过,寒意透骨。
男狱长靠着墙重重滑在地。
大官这是,不追究他看护失利的责任吗?
“头儿,”狱卒想来扶人,又不敢乱动,伸着手道:“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