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房简堂,哭声震天。
从案发现场回来的委红梅面色沉静坐在案桌后,没有为堂下激烈的命案纠纷感到惋惜或愤怒,反而是深刻体会到李持岸作为推判的不易。
也许李持岸所言不错,骨子里透着冷漠的人,其实是她。
等死者母亲哭诉过心中悲痛,委红梅抬手示意她暂做安静,顺畅的官话四平八稳响彻简堂。
“仵作验尸需要时间,结果无法即时出来,根据你们提供的证人证词及证物,堂上现做决定,暂收疑凶入狱,等待验尸结果出来,由推判官员核定后另行升堂。”
年轻的死者双亲,再次放声痛哭。
“不行!”一名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嘶吼着冲上前几步,作为疑凶的父亲,他反应甚为激烈,“我不同意!”
左右几名衙差立刻上前阻拦。
他竭力从阻拦中伸出手,怒目大骂堂上女官:“天降罪不加小儿身,我家男儿还是个孩子,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羁押他!叫你家大官人出来!”
眼看男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委红梅鼻子上,她只端坐不动,抬起眼皮问沉默跪在地上的少男:“是不是你反复把点燃的炮仗塞进死者衣服里,活活将他炸死的?”
少男缩成一团,低头啜泣。
其父见状一掌拍在案上,怒不可遏:“你再吓唬他试试!?”
“放肆!”
委红梅厉声呵斥,抬手指向对方:“咆哮公堂,侮谩公门!”
早看不惯男人的左右衙差闻声一拥而上,将男人死死按跪在地,取过刑签。
委红梅声音铿锵落地:“掌嘴二十,以儆效尤!”
此举略有越权之疑,但三班衙差无人在意,摆开架势积极行刑,男人红着眼睛不敢再叫骂,却也躲不掉噼里啪啦一阵顿抽打。
刑罢,衙差还签。
疑凶的母亲搂着满嘴是血的丈夫嘶声哭冤,大喊衙门屈打成招。
堵在门外围观的百姓一时指指点点。
委红梅也想按部就班处理案件,此刻不得不再斥问疑凶:“速速说来,是不是你炸死的死者?!”
“我,我……哇!”
亲眼目睹无所不能的父亲被打得满脸是血,桀骜少男终于害怕起来,放声大哭。
死者双亲互相搀扶着,咬牙切齿瞪着他一家三口。
“闭嘴!”委红梅被吵得头疼,面色愈发沉静。
疑凶继续哇哇大哭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想和他玩,我错了,不要把我关进大牢,我错了!!”
知道错了吗?
不。
他只是害怕了。
委红梅面色沉冷:“你既已供认,然尸检尚未完成,案情不得就此定谳。若验尸证实确系炮仗致死人亡,按本朝律例,杀人当重拟罪名,上报定夺。”
十三岁的疑凶停下哭泣,朦胧泪眼茫然看向双亲。
他听不懂上报定夺意味着什么,本能促使他恐慌地挣扎:“娘,救我!我们家有钱,你一定救我!”
“大官人!”疑凶母亲顿时抖若筛糠,跪在地上膝行靠近,疯狂磕头哀求,“他还是个孩子,他知道错了,他有活命的资格,求大官人给他个机会!求求你了……”
“呸!他必须偿命!”死者母亲扶着几欲昏倒的死者父亲,恨不能立马拉着眼前这个杀人凶手一块去死,去死!
疑凶母亲磕得头破血流,再可怜不过。
委红梅倍感荒唐:“别磕了,你们当堂让被他炸死的孩子活过来,我当堂宣判无罪释放你男儿。”
霎时间,内外一切声音收束,简堂鸦雀无声。
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委红梅身上。
“既然无法复活死者,疑凶也认罪,人证物证俱全,等待验尸结果出来,确定死者死因后会当堂宣判,”她宣布道:“三班衙差收押将疑凶入狱,散堂!”
任三班衙差去和疑凶双亲撕扯争抢那个炸死同龄人的男孩,委红梅收拾东西从侧门走出简堂。
“大官?等在这里是找我有事?”意外看见李持岸站在侧门外,她眼里浮上笑意,随后才看见站在李持岸旁边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眉目温顺,气质柔和,身上罩着件一看就非常贵的大氅,微笑向她颔首。
视线轻碰,委红梅没有回应,后背细细密密爬上股麻渗感,像第一次进仵作的验尸房时感受到的那股森冷。
彼时森冷在皮肉,此刻森冷在骨髓。
“红梅,”李持岸淡若平常介绍:“这位是关氏商号大东家,庞铨。”
实际上,从和庞铨一起看红梅审问案件起,李持岸就狠狠捏了把汗,此刻她不动声色看着委红梅,眼底流动着深邃晦暗的情绪。
风吹过,冷冽中依稀有了春的暖意,当委红梅意识到是庞铨给人的如沐春风之感后,她落落大方看向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,将他的容貌一遍遍描摹、回忆。
微笑,寒暄:“庞东家,久仰大名,幸会。”
庞铨脸上笑意微微加深,始终不及眼底,一袭缎面氅衣衬得他无比儒雅清傥,只是语气习惯性带着上位者的姿态:“适才观姑娘坐堂,心思缜密,果决利落,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之姿,与小女关游性子颇有几分相似。”
操着地道邑京话,却并无分毫口吃。
委红梅看进他眼睛,微笑道:“这么一说,我也看庞东家觉得亲切,仿佛多年之前就已经认识了。”
“是么,”庞铨脸上笑意稍有扩大,气质不凡:“我走南闯北多年,说不定真的在哪里见过你。”
风里有刀子,割得委红梅浑身疼,也堵得她呼吸不畅。
还好有李持岸在旁边转圜,亲自带庞铨到招待客人的房间说话。
三人分主客尊卑坐定,李持岸传了茶,过了些时间衙差方奉来三盏。
悠淡绵长的茶香登时溢满房间,邑京府署买不起这般好茶叶。
“李推判见笑,尝尝我的茶叶,”庞铨执盏,谦逊温和:“我是个念旧的人,无论走到哪里,都想喝几口熟悉的味道,遂借贵署用具煮壶旧茶,李推判不会怪罪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