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持岸干笑:“呵呵,不敢,不敢。”
且见庞铨吃口烫嘴的热茶,向后靠到椅背上,叫了声来人。
在李委的暗中打量下,当即见有戴统一的从人拎着大包小包礼物鱼贯而入。
怎的感觉被反客为主了呢,李持岸保持微笑:“庞东家这是何意?”
从人放下东西再次鱼贯而出,庞铨满意地看着屋子中间堆成小山的各种礼物,慨叹道:“我是个做生意的粗鄙之人,说话做事直来直去,实不相瞒,此番前来,我特为感谢李推判。”
分明城府极深,偏说自己是个粗人,坐在二人斜对面的委红梅,不由得眉心轻挑。
李持岸还算客气地强调道:“府署请阁下来,是为商量对贵商号的赔偿。”
清肃目光直视进庞铨眼睛,仿佛要通过话语试探,捕捉他眼里任何细微的破绽:“年初二夜里,府署追捕几名流窜的可疑人员,打斗中不慎烧毁贵商号麾下的信和仓库,我们没找到仓库管事,但据说仓库里当时存放的货物价值不低,我想,府署无论如何是要对贵商号进行赔偿的。”
委红梅坐在一旁,克制地暗忖。
若是真心商议赔偿,何须将仓库失火的告示,张贴在关氏总行门外与城内通衢要道,闹得满城皆知,强行逼迫庞铨现身。
庞铨依旧微笑,八风不动:“不怕叫李推判知道,信和仓库虽然在关氏名下,但它其实属于独立经营,我商号账房发现倪管事每年的报账有很大问题,但碍于早些年签订的契约,以及旧时的人情,关氏没办法和信和仓库一刀切,这几年来,和信和仓库的续约都是小女关游过手,我一经发现,立马叫停了关氏和信和仓库的续约准备。”
“怎奈何契约未到期,只能先任信和打着关氏旗号行事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表情保持不变,平稳普通像画上去般:“我要感谢李推判,若非府署缉捕行动,我商号还要继续跟着信和仓库冒风险。”
李持岸恰到好处露出个疑问:“冒风险?”
庞铨先后看向委红梅和李持岸,一番欲言又止,又叹息着摆了摆手,真诚吐露:“我怀疑信和仓库的营收不干净,但碍于没有证据,每次年终盘账都是不了了之,此番仓库大火……”
他恰到好处停顿,眉目间显出几分为难,险些引李持岸和委红梅思绪跟着他的走:“不知公门可在信和仓库有别的发现?”
委红梅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这是要把倪管事推出来当替死鬼!再不济也能把关游推出来为他挡灾!
李持岸何尝没有意识到这点,还是在思忖须臾后点头承认:“我们发现一个半地下的库房,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,也有血迹,莫非庞东家知道这般情况?”
庞铨垂眸,再三犹豫,庆幸道:“幸亏那把大火,才叫我们确定,姓倪的组织拐卖孩童。”
“什么?”李持岸惊讶得差点撂出手中茶盏,“拐卖孩童?!”
“李推判不知道?”
推判立刻收敛神色,怕泄露府署对此毫不知情的无能,讪讪支吾了句:“原来那个地方,不是用来收容无证逗留的外乡人啊。”
紧张到手心濡湿的委红梅,再次对李持岸的机灵深表敬佩——这家伙是怎么想到这个借口的!
庞铨眼底闪过抹掂量意味,再次道:“无论是小女关游的案子,还是信和仓库的案子,都多亏李推判和书办姑娘等人的努力,庞某无以为谢,唯有恳请李推判收下我的这点心意。”
话说得诚挚动人。
李持岸不再推辞,心安理得收下礼物。
至于赔偿,毕竟信和仓库的用地属于关氏商号所有,庞铨叫了个账房进来,说后续事宜全部交给账房跟进。
他比李持岸还要忙,吃罢盏中茶,起身告辞。
走出房门,冷风吹过,下人及时为庞铨披上大氅,递来暖手炉。
李持岸上次见到如此排场的人,还是初三那天清晨清噪处来抓她,来秀幸现身时正是如此。
积雪还在消融,比落雪时更冷。
庞铨拢紧大氅,脸上笑意淡了淡:“北方的冬真是令人不喜,若非关游出事,我实在不愿回来。”
李持岸送他出来:“原来庞东家最近不在邑京么?”
庞铨:“北方的冬太过凌冽,我每年都会在南边暖和的地方过年,等北边回春再返程,南边夏天太潮,我身体受不住。”
李持岸:“南方有很多适合过冬的地方,比如云川、吴梦,不怕远可以再往南走,交趾应该也不错。”
“交趾?”庞铨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,甚至来了几分兴趣,“听说交趾四季炎热多雨水,也适合过冬吗?”
李持岸身后,委红梅客气道:“交趾冬季雨水较少,不会太冷。”
“是么,”庞铨笑融融看向书办道:“明年冬可以去交趾看看,这些年我一直在吴梦过冬,那也是个好地方,山明水秀,四季如春。”
委红梅:“是么,那也挺好的。”
……
亲自送庞铨到府署门外,望着簇拥超豪华两抬软轿的队伍乌泱泱远去,李持岸无声低下头,捉起委红梅紧攥成拳的手,轻轻又用力地掰开。
掌心血肉模糊。
府署侧门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,李持岸嘴唇轻动,失语须臾,才颤声问:“是他么?”
强行保持平稳的呼吸骤然按下紊乱的开关,她像是屏息至今,口鼻同时艰难打开,冷气豁然灌进胸腔,被挤压成团的五脏六腑猛地舒张,引起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委红梅咳得身躯蜷缩,弯腰蹲下去,李持岸飞快蹲地接住她,示了眼色给护从,霍家来的两名从人一个去警戒四周,一个飞奔去找能入口的净水。
李持岸拍着委红梅抖若筛糠的背,看见她咳得涕泪口水往地上垂,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,唯有不停地安抚:“红梅,不怕,不怕,我在这里陪着你,不要害怕……”
委红梅摊开两个血淋淋的掌心,小臂搁在李持岸胳膊上,任她撑着她身体,直到逐渐适应空气重新灌进身体的鲜活,肺管子痉挛渐止。
她吐干净挂在唇上的口水,红着眼眶,声音粗哑得全然像变了个人:“抱歉,弄脏了你衣裳,回去——”
她剧烈起伏的后背仍没有停下颤抖,“回去我给你洗干净。”
李持岸此刻单膝跪地,另一条腿屈膝撑住地面,稳稳托着双膝跪伏的委红梅上身,拍背的手摸出手帕,动作别扭地擦她脸上涕泪,道出了只有她和仵作知道的秘密:“纵火烧西厅的人,其实确实偷走了两具尸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剧烈咳嗽令委红梅的脑子一片空白,无法思考。
李持岸道:“来偷尸体的人,偷走的是被司酒窝化妆成阿拾母子的假尸体,换句话说,如果幕后真凶果是庞铨无疑,那么在他现在他的认识里,我们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。”
“可是,”委红梅眼眶通红,露出想不通的茫然,“庞铨不口吃。”
李持岸看着她血淋淋的掌心,鼻腔涌进一股激烈的酸热:“就剩下牙夫还关在男狱里,阿拾的案子,不得不结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