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运的精妙之处,大约也在于人算不如天算。
困惑委红梅和韦氏幸存者十八年的衣带花纹,仅仅是在那位名叫水图南的年轻女子手里辗转了几圈,它的“前世今生”就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“布料出自澈州西府付氏织造,从织造纹路推织造技术的话,可知它大约是二十年前左右的手艺。”
养伤中的水会长坐靠在床头,指腹缓慢捻过半截拆开的、被火烧过的老旧衣带,尽管脸上没什么血色,依旧犹如神女降世,语气平静地为寒冬长夜带来刺破黑暗的光芒火种。
“这种料子做成衣裳,穿起来清贵儒雅,二十年前左右时兴了一阵子,大多提供给澈州有名望的士学人家,像零江张氏、霞门王氏、吴碧卢氏。”
李持岸告诉委红梅,都是些江南颇有名望的耕读世家。
她们和姓庞的有何关系?委红梅亮晶的眼睛逐渐黯沉。
李持岸指指那半截衣带,问:“非常确定是澈州付氏织造所产?”
水图南微笑点头,软糯乖巧的江宁口音着实令人心软:“也可以叫付氏织造的人自己来辨认织机工艺。”
“吃吃,不要怀疑我们家会长哦,”坐在旁边啃指甲的霍小胖,拱起眉似嗔非嗔道:“图南绝对不会看错,要错也是你错,吃吃。”
李持岸不甘示弱,轻声啧嘴偏头警告:“小矮胖,你再叫我吃吃?”
“抱歉,我们没有怀疑水会长的意思,”委红梅误会了李霍姊妹两个之间的嘴损互动,边按住李持岸膝盖,边微笑向人家解释:“事关重大,官舟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,绝对不敢冒犯水会长。”
霍让在倍感惊讶中呆呆愣住:“啊?”
委红梅赶紧晃晃李持岸腿,低声敦促:“快给人家道歉!”
“没有没有,开玩笑的!我和持岸开玩笑的!”霍让摆手摆出残影来,“红梅姐别当真,我们姊妹四个小名唤作依靠吃穿,我们是在开玩笑的!”
千会原唤霍依,霍偃为人非常可靠,霍君行总会心满意足说自己女男绕膝,有依有靠,再添持岸和千山,以后又吃也有穿。
有依有靠,有吃有穿。
但李持岸总唤千山做“吃吃”,因为千山跟着于冠庵和她们成为一家人时就是个小胖墩,白白胖胖惹人爱的小胖墩。
千山不肯认这个名,觉得叫了吃吃就会永远胖下去,遂每有机会就努力把“吃吃”往李持岸头上安。
李持岸倒是笑得满脸荡漾,还欠揍地冲霍让霍千山挑眉,显摆自己有人护着。
委红梅尴尬得掐了把李持岸,跟着笑出声:“不好意思千山姑娘,我没有亲姊妹,也没有亲密玩伴,不知道你们是在说笑,抱歉,抱歉。”
你的亲姊妹或者玩伴呢,死在了十八年前那场屠杀中吗?
李持岸心里跟醋泡黄连似的,一阵酸,一阵苦。
“咳咳,”她清清嗓子,继续问水图南:“那这个花纹呢,能否从花纹上,推断当年这种料子卖给了谁家?”
识字前先学会辨织纹的水图南,脑海里装着成千上万的花纹图样,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:“澈州妩原胥氏的氏族图腾,与此衣带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“可妩原胥氏,大约四五十年前就绝户了。”
“绝户?”委红梅下意识问:“被灭族了吗?”
水图南微笑着道出一桩无人知晓,当时也无人关注的陈年旧事:“那倒不是,胥氏是澈州妩原还算有名的诗书门庭,四五十年前,时任胥氏家主病逝,她的赘婿改姓偷宗,窃走胥氏的一切,后来胥氏就没了。”
李持岸的白眼快要翻出眼眶去:“那个不要脸的赘婿姓啥?”
“嗯,是姓沈还是姓陈来着的……”水图南努力想半晌,递还半截衣带,遗憾摇头:“我实在记不清楚了。”
.
见水会长一面,像被命运在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。
豁然开朗,柳暗花明,千恩万谢,容后再报。
“能去澈州核实水会长提供的线索吗?”离开水图南的房间,委红梅仰脸追在李持岸身后问,“邑京能不能直接查到妩原胥氏?查出那个赘婿偷宗后改了甚姓,我就能钉死那个凶手,大官,大官你理会我一下!”
李持岸忽然头也不回地精准拉住她手腕,隔着大半个庭院,以及院子里积雪的石饰和老树,指向那边通往小暖厅的走廊:“看,我们家小千会……和伍凌?”
伍凌怎么来家里了!
委红梅真想一脚把这个随时随地注意力开小差的人踹进雪地里,心里默念她是我上官,殴打上官要罚钱:“千会是你妹妹,我认识的,伍凌我不认识。大官,”
她踮起脚尖向前倾身,半边身体几乎靠在李持岸的胳膊上,压低声音努力提醒:“澈州,付氏织造,妩原胥氏。”
“没问题,我想办法联系澈州那边的人,但是消息一来一回起码一个月,我们最好还是得摸趟信和仓库。”
李持岸牵着她手腕,眯起眼尾望向小暖厅:“好了好了,这下坏了,我就说人不能两头都想得吧,白白浪费这几年时间,人伍凌都衣锦还乡登门挑衅来了,霍偃那个缩头乌龟还没动静,真是活该她!”
委红梅再一次发自肺腑地:“啊???”
李持岸晃她手腕,眯着眼角像个狐狸在笑:“今晚夜访信和仓库,去不去?”
伍凌啊伍凌,是你自己往我刀尖上撞的。
委红梅:“……”
仓库里到底有什么在吸引你啊!就算有,姓倪的去过一趟衙署后也一定有所警觉,早把仓库清理干净了!
“去去去,晚上和你一起去!”委红梅感觉她们现在应该聊衣带的事,可大官非跟她东扯西扯。
逃避可耻。
“啧,伍凌此刻不在爆炸现场趁机捞功劳,跑咱们家做甚,这家伙难缠的很,霍偃可怎么办才好……”
当李持岸还在忧心忡忡自言自语地,眺望着走廊下的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小暖厅,忽然之间,委红梅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