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署大堂门口内外站了十来个人,目前衙署里只剩这几个排班当值,其余人或在城南爆炸现场,或在排舍呼呼补觉,太主未让惊动他们休息。
为首的李持岸一身青绸圆领官袍,腰扎素银双挞尾革带,冠垂翅乌纱,颜色鲜艳的鹭鸶补子栩栩如生,远远站在大堂下,朝内遥拜。
“臣,邑京府署少尹,实领刑狱稽查李持岸,率邑京府署众官差拜问太主殿下,千岁!”
紧随李持岸之后,门外众人齐齐拜唱道:“太主殿下千岁!”
高堂前有帘素色金丝轻纱低垂,隔开外面所有视线,天颜实非轻易可得见。
待李持岸拜罢,垂手立定,流金似的轻纱后响起道沉稳端重的女声,中气十足,洪亮有力,从音色上判断不出年纪:“城南民坊爆炸事关重大,柳府骤然病倒,邑京府署群龙无首,至今还能全力参与救援,维持邑京年庆安稳,辛苦官舟,辛苦诸位。”
城南民坊发生如此剧烈的爆炸,严格来讲是邑京府署治理有缺,原本以为等着众官差的会是朝廷最为严厉的问责,没想到是太主殿下亲口说的一声辛苦。
太主殿下简单的一句辛苦,肯定的是众官差在爆炸发生后无法统量计数的血汗付出,有官差想起牺牲在爆炸现场的同侪,一时难忍啜泣,垂下泪水。
是个人都会跟着动容,李持岸压了压声音,揖下身子:“为君分忧,为民解难,臣等本职所在。”
随后,立在轻纱前的垂翅乌纱女官上前半步,朗声宣读皇帝召令,里外跪了一地乌纱。
召令很长,冗言过多,总结起来不过两件事。
一曰赏赐安抚府署诸官差,活的死的都有的份。二曰柳渊病倒,邑京府尹之职暂由季太主代理。
召令宣读罢,太主府女官安排人去对众官差进行分赏,大堂没了闲杂人,侍者撤下彰显皇家威仪的仪仗,遮挡视线的轻纱帘亦随之撤走。
“官舟,”坐在堂上的季太主不过三十多岁,身为圣天太后和太上皇帝唯一亲生女,衣饰简朴难掩其骨子里露出来的天家威仪,“你近前来说话。”
门口的李持岸奉令趋步入内,至堂前恭敬再拜:“臣李持岸问殿下安康。”
“坐下聊。”随着季太主的话,两名侍者搬来张椅子放在李持岸身后。
李持岸谢恩,端正板直入座,说实话,腿有些抖。
不紧张才怪。
季太主那张国泰民安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,目光淡淡落过来,温和亲切又深不可测:“把你从飞翎卫调来这里当差,是你哥霍则宁求的我。”
怎么拿这个做开头?
不知自己调任还有这样一道曲折的李持岸,压根不敢乱揣测太主的意思,颔首告罪:“然臣履职以来,要紧案件无一告破,是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,辜负了家兄的苦心。”
季太主才是真正的不怒自威,简单两句话听得李持岸心脏骤缩双手发麻,她语速平缓道:“爆炸发生后,霍家众人第一时间前往城南救援,这件事你和你哥做的很好,你家做得很好。”
天狩年太平太久,没有党派倾轧,没有官场动荡,没有巨案惊天,霍君行一任飞翎卫指挥使贯穿整个天狩历,不知几时起,百姓在心里将霍家和飞翎卫划了等号。
如今紫宸殿上换了个人坐,专属于历代帝王的飞翎卫,竟也跟着被百姓划分给了圣天太后和太上皇帝。
这代表着权力过渡的未完成,更代表着新帝的威严未建立。
霍家第一时间在爆炸现场露面,即便没有奉任何人的命,在百姓看来,她们也是圣天太后和太上皇帝派来的救兵,百姓们哪怕不相信伍凌率领的太主府兵马,也肯无条件相信白衣的霍家。
霍君行能平稳退场,不被清算,想来这点至关重要。可这样做,霍家也会引来朝堂上的忌惮,甚至是报复。
在李持岸听来,太主的话有两层意思,是褒奖还是警告,且容她试着试探:“家师虽在家中养病,未敢一日忘却皇恩。”
声音落下,大堂中一时陷入沉默。
寒风从敞开的厅门贯进来,吹得李持岸乌纱垂翅轻震,官袍下摆没压住的边缘在椅子腿前猎猎作响,一如她不受控制暗中发抖的腿。
感受到来自堂上的极具压迫性的目光,一滴冷汗无声从李持岸鬓边滴落,洇进崭新的官袍里。
猜错了吗?
在李持岸手掌发麻,几乎要屏住呼吸时,季太主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终于淡淡撤开,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番足够令邑京风云变幻、朝堂几度翻复的话。
“时间紧,勿赘言,城南爆炸案我会争取给霍则宁去办,这是他重掌飞翎卫的绝佳机会,同时也是你们霍家东山再起的机会,爆炸案侦办势必会牵扯到京中许多人事,大争之际,明刀暗箭,你要给我牢牢扎在这邑京府署,官舟,能懂我的话吗?”
李持岸愕然抬头,目光意外撞进季太主眼睛里,即刻起身下跪,伏首投地:“臣惶恐。”
季太主话音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:“别给我来这套,我要听你的回答。”
“殿下!”李持岸几乎五体投地,话音浸满陌生的惊恐害怕。
霍家几十口人的性命,几十人的前程,岂能够是她一句回答做主!
外头又开始落雪,风更凌冽,吹打在脸上如刀生割。
季太主不意外李持岸的反应,道:“正月初七,王涛之姪王蹈在逍遥游山庄举办同窗宴,届时你随我去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李持岸耳朵里嗡地响起金鸣声,震得她脑袋晕沉。
“就这样决定,退下吧。”
李持岸告退,步伐沉重又漂浮地走出大堂,灵魂仿佛要从身躯里飘出去,抬头漫天铅色阴云,毛茸茸的雪花落在脸上,落在指尖,眨眼化成团湿意。
现在,她可以回答在狱里时委红梅问的问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