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,不走,我不走!”
毒蛇般盯进委红梅眼睛里观察许久后,牙夫松口气,安然趴到地上,一派坦坦荡荡。
“我无缘无故被你们抓来这里,还遭打成这个样子,以后怕是要落下残疾,若是听你的话走出这扇门,我后半辈子怎么办?你们衙门必须赔偿!”
“嗤。”半边身体隐在黑暗里的书办嘴里发出声冷笑,似正中下怀的高兴,也似是对他不自量力的讥讽,“你当这是你们娲皇县衙么,告诉你,这里是邑京府署,不走更好办,仵作房丢了具男尸,正愁找不到替代的……”
暗窗后,司酒窝立马指天发誓:“绝没有的事!大官别听书办乱讲,丢尸体是失职大罪哩!”
李持岸手背扫过她胳膊,示意她别捣乱继续听。
审讯室里,牙夫将信将疑。
委红梅撕毁昨日下午写的牙夫口供,再朝灯台伸过去,居高临下睨一眼地上好似个水肿蚂蝗的人:“想讹钱你好歹挑挑地方,挑挑人选,别有本事讹没本事花,那才叫窝囊,最后问你一次,走还是不走?”
牙夫亲眼看着口供被火舌吞噬,转瞬烧成灰烬,趴在地上勉为其难道:“走肯定是走,不过我伤成这样,你们不能当做啥事也没发生!”
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大?阿拾尸体没了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?
委红梅脑子里宛若有团乱麻,面色不改敲了敲虚掩的铁皮门:“请大夫过来。”
外头响起应答声,未几,长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步伐平稳安静。
牙夫循声望去。
铁门吱呀打开,来人一身灰布短衫,身形清瘦,发鬓简单束起,面上无半分凶相,眉眼淡淡的,瞧着竟有几分沉静温驯,单侧肩膀上背着个药箱,分明像大夫,又不那么像。
“哟,竟是位生得俊俏的女大夫。”牙夫吹个口哨,主动动手扯裤子,“快来给哥瞧瞧屁股,都被她们打得没知觉了呢。”
委红梅紧盯牙夫,心中还是那个疑问——她说阿拾尸体没了,牙夫理解的“没了”是哪个意思?
是被销毁?还是被偷走?
是上面两个结果中的哪个,支持牙夫从狠辣警惕满口谎言,转变成眼下的流氓无赖死皮赖脸?
男狱卒们在书办示意下走上前来,喊着号子把牙夫抬到行刑的木板上趴着,顺手扯掉他裤子方便大夫看病。
充当大夫来的仵作司酒窝放下药箱,准备来检查牙夫外伤,牙夫斜起眼睛盯向仵作侧身。
少顷,他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从仵作脸上散漫往下滑。
目光令人恶心反胃。
司酒窝看到两个发黑的屁股蛋子,用镊子硬邦邦戳了两下,问:“疼吗?”
“嘶……”牙夫故意拖长声音,近乎呻//吟:“不疼呢,妹妹倒是戳爽哥哥了。”
真想抄起铁凳子给他两下。
司酒窝忍着恶心,转头对书办道:“他已感觉不到疼,说明这屁股没得救了。”
牙夫回手来摸仵作大腿:“屁股没得救,前头不知道是不是好使,妹妹要不要帮哥哥也看看?”
委红梅带着狱卒离开,铁皮门将要合拢的刹那,荀大凄厉的惨叫自门缝轰然炸出。
“砰!”
铁门严丝合缝关紧。
委红梅从另一个入口去暗窗所在的房间。
才进门,但见李持岸匆匆关上了可以观察审讯室的单视小窗,连审讯室里的声音也一并隔绝干净。
“我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,是排查仵作房那边的着火现场,看看能否找到点什么有用的线索。”
委红梅不解李持岸的举动,并也不在意,手里拿着真正的牙夫口供,走过来与她面对面道:“昨晚我和司仵作回来时,大火刚着起来,我们都闻到了很浓的胡麻油味道,很难不让人怀疑火烧邑京府署是人为,你……你做甚这样看着我?”
李持岸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,嘴角扯起抹笑,在窗户投射进来的零碎天光下,她眉眼一如初见时清挺:“能看见你真好。”
“……”口供拍进她怀里,委红梅莫名其妙嘀咕了句: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”
李持岸欣然接住口供,笑得更舒展:“治病良药。”
委红梅没搭理她,偷偷翻着白眼挪步来到暗窗前。
暗窗紧闭,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,探身瞧,侧耳听,什么也看不到、听不到。
李持岸好整以暇跟过来,歪头看她片刻,好似挺有趣的样子。
看了片刻,她笑融融低头折起口供,转身放到旁边小桌上。
恰是无意间的一举一动间,衣袖轻动,委红梅忽然嗅见她身上诸般味道中混杂的药味,霎时间心下大骇。
“你受伤了?”她拉住李持岸手,简直想当场把人衣裳扒掉看个究竟,“哪里伤到?烧伤还是砸伤?啧,说话呀!”
手被不说话只一个劲眯起眼睛笑的李持岸反牵住。
肌肤相贴。
手心里的温热直接烫在委红梅心头上,烫得她下意识缩手。
被李持岸握得更紧:“浮尸案两具尸体被盗,是我干的,准确来说又不算是我干的。”
委红梅抽不动手,唯有任她握着,不知怎么的,听了她的话,再看着她笑融融的样子,忽然就有点想哭,又有点想笑。
好比是剧烈爆炸之后,在死伤惨重的现场,到处是被炸碎的人体残片,她发疯一样找不见李持岸,几欲崩溃之时,这人满脸黑灰站在废墟外叫她名字,然后咧开嘴,冲她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。
“就知道是你,闯祸精。”
她嘀咕着掐李持岸手心,撒气一样,掐罢就解了气,只剩下红起眼眶的笑。
私移尸骸乃是违制之举,此事一旦泄露,便是足以扳倒李持岸的重大把柄,委红梅心头又掠过一丝隐忧。
再转念一想,这人定是在爆炸现场受伤了,一定是差点回不来,才说出刚才那句“能见到你真好”。
可她不肯多说,她只能不多问。
仅聊案情:“你不抓紧时间去查盗尸的人,却请司仵作来上手段审问牙夫,所以说,尸体被盗和牙夫之间究竟有何关联?敢来邑京府署偷盗尸体的人,又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