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李持岸的回答不敢稍有隐瞒:“我没有证据能证明尸体被盗和牙夫有关,只是觉得有人会认定城南的爆炸是个绝好的机会,若是不利用这个机会干点什么事,那才真是白白浪费。”
“偷盗尸体,这样大的风险你也敢冒,”委红梅捶她,轻轻又轻轻,像是嗔怪她忘性大,“你把那个姓倪的仓库管事忘记了?你让我走形式传他来府署问过话,又放了他,后续老蔡一直安排人盯着他。”
从昨日爆炸到现在,到处兵荒马乱,人仰马翻,倒一时没留意姓倪之人的最终动向。
昨夜得知尸体被盗时,委红梅第一个想到他。
“真是我疏忽了。”
李持岸用力搓脸,睁了睁僵硬酸沉的眼皮,道:“柳府尹昨晚昏厥过去,至今还没收到他转醒的消息,城南民坊爆炸案极其惨烈,绝不可能不了了之,至于它又会如何了,端要看朝廷派谁来暂代府尹,红梅,不管来者是谁,我们暂时得夹起尾巴做人了。”
委红梅从李持岸的眼睛里读出前所未有的认真,不由得头皮发麻,脑子还未完全理出头绪,本能已让她脱口而问:“我们,牵扯进了什么样的事情里?”
“大官!红梅!”司酒窝猛然推开门,朝里面二人抬下巴,利落潇洒,“可以再去审问牙夫了,保管他半句假话不敢有。”
“干得漂亮!”李持岸精神为之一振。
去审讯室短短的路上,李持岸不知道抽什么疯,非要拽着书办说小话:“你几时和姓司的那样亲近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一口一声红梅红梅地叫你!”
“别闹,办正事呢!”
“你俩在嘀咕啥?”迈着四方步走在前面的仵作狐疑回头,见红梅满脸坦荡,她转而提醒李持岸:“事情帮你办好了,赶紧想办法重建仵作房嗷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啦。”李持岸摆手,“上街乞讨也给你弄来钱重建仵作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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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仵作收拾过的牙夫,趴在行刑用的长木板上,眼神都清澈了起来,那具二百斤朝上七尺高大的躯体也变得乖顺。
三人推门而入,李持岸径直坐到铁桌后,委红梅铺纸研墨,仵作拉把长凳坐到铁桌侧边,目光漫不经心扫着牙夫。
“牙夫荀大,”李持岸大喇喇靠在椅子里,双手抱臂,抬起下巴问:“在邑京哪里能见到你的上线雷瞎眼?以何种方式能见到他?”
牙夫瑟缩的目光不由自主往仵作这边偷瞄,歪嘴说出的话字句清晰:“三通鼓园,每月逢九傍晚去三通鼓园点小唱,入夜亥正,雷瞎眼就会准时出现。”
“阿拾是被雷瞎眼带走的?带去了哪里?或者说,你知道阿拾死在哪里?”
“不不不,我早就没了阿拾的最新消息,他是九年前经我手被雷瞎眼带走的。”恐惧笼罩在牙夫头顶,仿佛有把利剑悬在那里,随时随地都可能落下来,叫他身首分离,“雷瞎眼带走的小孩一般会先集中送到艺馆学艺培养,等几年后,再筛选分送到不同的地方。”
“送到哪个艺馆,又筛选分送到那些地方?”
“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,”牙夫牙齿咯哒咯哒响,道:“我就是个最底层的跑腿人,雷瞎眼上面的事我不清楚。”
连干这种拐卖孩童的事也要分出个高低级别来,搞得跟多了不起似的。
李持岸:“在娲皇县你的住处时,庞梁和你说阿拾死了,你好像并不意外。”
牙夫沉默片刻,嗤地短促一笑:“所有被挑走的人基本难逃个死,不死也重度残废,扔在街上活不过两天,还不如直接死掉,阿拾死自然是意料之中。”
“是谁害死的那些孩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个人,”李持岸亲拿仓库管事倪阿的画像给他看,“认识吗?姓李。”
“他姓倪,”牙夫纠正李持岸,老实道:“他是邓容坊信和仓库管事,我们来邑京聚会时,我在雷瞎眼的酒局上见过他几次。”
天南海北的小孩被筛选出来送进邑京,或者邑京这边筛选下来的人要发走,全在倪管事的仓库做中转。
李持岸卷起画像问:“你如何得知,他的仓库是人员集散中转地?”
牙夫:“我进去过。”
李持岸:“倪阿上头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阿拾尸体被盗,是不是倪阿所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司酒窝眉头微微皱起。
牙夫连忙解释:“今年五月份哦不,是去年,去年五月份时候,上头忽然下令停止搜罗漂亮小孩,还收缩了走许多牙夫,等到八///九月时,上头又突然开始大量要人,我们手头一时没有那么多钱,买不来,只好拐,最近,上头要人要得更多更急,也更加隐蔽,我们都被逼得没办法,实在没办法,”
说着,他呜呜咽咽抽泣起来,硕大的身体一抖一抖,心酸且滑稽:“完不成任务的话,家小要被他们弄死的。”
审讯室一片死寂,无人理会他的哭诉。
牙夫兀自哭几声,抽了抽快要流到嘴里的鼻涕:“我不知道上头发生何事,但你们说尸体不见了,倒是符合上头最近的作风,非常低调,什么痕迹也不想留下。”
“庞梁是什么人?”李持岸忽然问。
委红梅正跟着她原本的审讯思路走,有些猝不及防。
牙夫露出同样猝不及防的表情:“我只知道她是上头培养出来的人,在娲皇县给我们行方便,不然我们干的事早就被人发现了。”
“其它地方的配置,也和你与庞梁这般,一个干事,一个遮盖?”
牙夫冻得鼻涕长长垂到地上:“据我所知,是。”
惊闻此言,委红梅瞬间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,她们被扯进了更加复杂的事情里——
爆炸发生后,也许是在爆炸发生之前,只是她们没有留意到,一切事情都变得非常急切紧迫时,她就该察觉到,有些事情,不是她和李持岸能控制的。
显然,李持岸比她明白的更早,只是无法和缺乏经验的她说明白。
“大官。”
等李持岸问话的空隙时间,男狱二把手意外地敲门而入,不动声色来到李持岸耳边低语。
“季太主驾到,现下已经到正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