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北方小镇的腊月清晨远不及邑京城喧闹,已是辰初,稀落车马声中夹杂着几句贩卖吆喝,狭窄街道两侧只零星摆出数家菜摊。
朝食铺夹在街边一溜老旧的商舍中间,被高高低低的新旧招子遮挡,几乎找不见门面。
女子拎两份早饭出来,在门口差点撞到个满身酒气的歪嘴男人。
歪嘴男人身高七尺,魁梧壮硕,像看只狸奴般侧身睨她一眼,浑不在意走进朝食铺。
“伙计!”他晃着臃肿的身体进来,边找地方坐边吐字不清地喊话,声若洪钟:“两大碗胡辣汤两斤油馍头,胡辣汤里多放醋,老子赶紧醒醒酒!”
有认识的乡邻扯起嗓门与歪嘴胡侃:“赚那么多钱也舍不得去八方楼买碗醒酒汤喝,一年到头抠抠搜搜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在给女儿攒赘礼呢!”
歪嘴找个空座坐下,随意推开上位食客留下的空碗碟,隔空摆手:“去去,赶紧回家看好你家男娃儿,别哪日让人给走了后门,到时候便宜送我我也不好要,现在二手的没行情哩。”
堂中食客哄地议论开,碗碟碰撞着说笑声,好不热闹。
伙计健步如飞送来吃食,歪嘴抬手先捏个刚出锅的油馍头丢嘴里,再不紧不慢从箸笼里抽出双筷子,筷头往胸膛上反复擦两下。
——歪嘴忽然顿住所有动作。
只见他确认般往怀里一抓,整个人腾地站起来,差点掀翻布满油污还变形的杨木桌子。
“呦!”一男人的眼睛就好像没从歪嘴身上移开过,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笑腔阴阳怪气:“想通了要去八方楼吃香酥鸡啦?”
“我东西不见了!”
歪嘴霎时间吓得面无血色,拨开路过的几名食客撒腿冲向食铺门口。
在他双手几乎要摸到风帘的时候,油腻腻的黑色防风帘子被人从外面抢先一步掀开。
“呦!”伙计手里提着串黄铜钥匙,关切道:“客人小心些,门口路滑,”
说完边朝铺里众食客喊话:“有没有人丢了把黄铜钥匙?门口雪堆里掉着把钥匙,大伙快看看……”
“别嚷了!”歪嘴不用靠吃醋醒酒了,此刻整个人宿醉全醒,简直感觉人生都没有没比此刻还能更加清醒的时候,“钥匙是我的。”
“这钥匙真能行?”
某条背街小巷里,委红梅边放风,边观察李持岸撬锁,“再打不开我们就改跳墙吧,不要耽误时间。”
李持岸扎着马步半蹲在斑驳掉漆的小门前,用那把蜡水倒模现做的临时假钥匙努力开锁,本来可能还需要点时间,被书办这么一说,莲花铜锁咔哒打开了。
大官回头看眼书办,揣起受到质疑的假钥匙推门而入。
这是个独门独户的普通小宅子,左右两户老宅无人居住,倒显安静。
院里空荡荡,除去墙根的一堆黑色圆肚空酒坛,四下连鸟兽痕迹都少见,静得透出几分阴森。
待撬锁进到屋里,委红梅才真正见识到家徒四壁的写实。
李持岸还在到处溜达转悠,她站定在屋子中间,逐个指着屋中陈设道:“屋里只有四面墙,神龛,桌椅和一张床,仰头是房梁,低头是青砖,不会找错地方了吧。”
李持岸:“找没找错,等人来了不就知道了。”
委红梅思考片刻,目光追随着她道:“找牙夫这种事,完全可以安排给庞梁那个本地官员来做,我们几时回邑京?”
李持岸:“听说干牙夫这行非常赚钱,这歪嘴怎么过得和时大姐家有的一拼,他钱都弄哪去了?”
赚钱二字成功暂时转移了委红梅的注意力:“财不外露也未可知,不过……”
经过李持岸无意间的提醒,委红梅指向被子团成一团的床铺:“这人不像是常年居住在此,反而更像是随时能走人的逆旅客。”
“是啊,”李持岸歪头看着她,“说不定我们就能跟着他回邑京。”
委红梅回视过来,四目相对片刻,她别开脸,分析起牙夫这个人:“就没什么家具,没有厨房,桌子上连个水壶也没,时大姐说他在这块地区干牙夫已经十几年,按理说不该是这个样子,除非这里仅是牙夫用来短暂歇脚的。”
她抱着胳膊沉吟:“或许牙夫还有个真正的住所,所有人都不知道。”
说话间,翻人家床铺的李持岸捏出来根绳编的五色手环,拿给委红梅道:“枕头底下找到的,请书办帮我分析分析这是啥。”
“是端午节小孩子们手上戴的端午索,”委红梅拿在手上仔细看,还对此感到些许意外:“你们这边过端午节,也会编端午索戴呀!”
李持岸继续翻抛被褥搜查,连草席也给它掀起来翻个面:“是呀,俺们过端午还吃粽子哩,真巧。”
“……”委红梅道:“绳索编的歪歪扭扭,有松有紧,像出自小孩之手,一根普通绳子编的端午索,不值钱,牙夫把它放在枕头下,要么因为是重要的人送给他的,要么是端午索——不是特指这一根,端午索对他而言有重要意义,这根能让他想起啥。”
李持岸拍着手上的草席碎屑,眼里分明充满赞许意味,声音偏压得低,听起来严肃苛责:“你在食铺门口和牙夫打过照面了,说说你看到的牙夫是何形象吧。”
委红梅看着她的背影。
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牙夫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行当,按照时大姐的说法,牙夫以前按时三个月路过一次皇山村,但近一年多来变成了每月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