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庞主簿,是不是找到阿拾了。”
时家整洁的夯土房里,时大姐坚持亲自给每个人倒碗热水喝,微笑着坐回绑有厚布垫的椅子上,问娲皇县主簿庞梁。
庞梁犹豫着拿出京官带来的画像,难以开口,遂先问道:“阿久,在何处?”
时大姐眼球上蒙着层厚厚白雾,目光涣散呆滞,脸上却始终带着淡淡笑意:“她去镇上送纳好的鞋底,天不亮出门,算时辰这会也该到家了。”
说来甚巧,话音才落,院里传来道少女声音,和时大姐一样的轻快热切:“老娘,我回来了,是庞主簿来了吗?”
所有人应声往屋门口看去,唯有委红梅,悄无声息看向县衙主簿庞梁,她看见庞梁脸上的表情,反而因为少女回来变得更凝重些。
时大姐看不见旁人表情,兀自语气轻快朝门口方向打趣:“你不是天天盼着庞主簿来么,喏,人终于被你给盼来喽。”
竹编搭稻草帘的隔风门咯吱拉开,走了一上午路的少女热腾腾进来,取下空背篓和帽子,头上直冒白烟:“来这么多人,是找到阿拾了么?”
“那是什么?”少女来到母亲身旁,问向庞梁手里的纸卷。
庞梁看着眼前这对饱经苦难却仍旧对生活充满热爱的母女,握着画像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。
少女明亮的眼睛紧盯庞梁手中纸卷。
她在衙门口的八字墙上见过这种纸卷,公门张贴出来的告示就长这样。
于是开口时,与哽咽同时来到的,是用力清嗓子的遮掩:“咳,阿拾是不是,在外头闯祸了?”
她仔细观察庞梁和其余几人的神色,犹豫改口:“被通缉?还是,被外地衙门判刑?”
她没在县衙见过另外三个人,她们和这个穷地方格格不入,显然是外地官差。
李持岸从庞主簿手里抽出纸卷,哗啦抖开亮给少女阿久,不冷不热,不紧不慢:“画像上的人是否为你哥阿拾?”
旁边,时大姐脸上的笑意,终于微微僵住。
画纸上,少男脸庞轮廓分明,眉眼弯弯,目光温柔,嘴角轻扬不笑也似在笑。
阿久凑上来辨认,许久许久,目光几乎要将画纸给看出两个洞来,啧嘴犹豫说道:“这应该是阿拾,但似乎又不太像……”
她叹息着垂下头去:“其实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,他跟牙夫走时八岁,我五岁,今年他十七,我十四,他离家已有九年,我早不记得他的样子。
“别人都说我和他长的像,所以我想,画像上的人应该是阿拾。”
李持岸拍了拍少女阿久的头,问时大姐:“阿拾身上有何特征?”
笑意从时大姐脸上褪去,目盲带来的茫然和迟钝显现出来,她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却找不准声音所在,滑稽又心酸:“阿拾右臂上有块红色胎记。他小时候口吃,为了纠正,说话很慢。”
随着母亲充满温柔的细致回忆,阿拾的模样也逐渐在阿久脑海里清晰。
她想起来了。
阿拾瘦瘦高高的,总穿着短一截的衣裤,阿拾会把她架在脖子上扑蝴蝶,阿拾笨笨的,从鸡窝里找鸡蛋煮给她吃时,被大公鸡叨破过手背。
那天他踩着凳子站在灶台前,边煮鸡蛋边哭,哭了好久好久……
“是,画像上的人右臂上有块红色胎记,”李持岸的冷静里透着公门人特有的冷漠:“但我们不知道他说话慢不慢。”
随着李持岸的话,时大姐和阿久脸上的平静愈发深刻:“他死了。”
像这样蜉蝣般的贫苦家户,哪怕死了孩子,她们又能怎么办?
怎么办。
收拾收拾继续活着呗。
李持岸并未给她们母女二人留出接受噩耗的时间,她们也似乎早有预料:“如果方便,我带你们二人去邑京认尸。”
忽然之间,坐在旁边的委红梅意识到,李持岸其实一直是这样,对外展现的性格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有所不同,当外部因素褪去,她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。
无论是面对被丈夫殴打的付寸心,还是被害死的无辜幼童关倧,亦或是命运悲惨的时家母女,李持岸没对她们产生过同情,哪怕是短短一瞬间。
“你们铁定搞错了,”平静的阿久忽然咧出个笑,摇着头坐回去,拉住母亲的手,指着画像道:“娘你看你仔细看,她们画的这个男的不像阿拾对不对?”
“阿久……”时大姐嘴角扯了扯,没能扯起任何弧度,她摸索到女儿小臂,推几推,吩咐道:“去帮娘给庞主簿她们盛饭,到饭点不吃饭怎么能行,快去。”
阿久坐着不动,眼眶迟滞地泛起红。
庞主簿赶紧摆手道:“时大姐不用忙,我们……”
“吃,”李持岸起身解下斗篷,鼻音浓重道:“该吃饭就得吃,饿着肚子怎么成,阿久,劳烦你带我去盛碗饭吃。”
锅里稀饭般的热汤面只够两个人吃,李持岸往锅里新添热水,掰碎几张随身携带的大饼闷进去,调料有啥放啥,做出了半铁锅说不上是何滋味的稠汤面。
开饭了,从来门庭冷落的时家一时间竟然人声喧闹,筷子只有三双,李持岸从外面回来折六根长短不齐的小木枝,搁水里洗涮洗涮就是三双筷子。
围坐开饭。
李持岸风寒未愈,嘴里没味还发苦,总想吃点辣椒之类味道重的,阿久说她家没有辣椒,葱姜蒜也没有。
李持岸不肯罢休:“咸菜也行的,去弄点你家的咸菜来嘛,别学那么小气。”
“盐巴那样贵,我家腌不起咸菜。”阿久脸埋在碗里,汤面热气熏着眼睛,无论怎么说都不肯抬头。
“小孩,我可不像你这样小气,”李持岸狼吞虎咽扒拉几口汤面,尽管她没有丝毫胃口,“等去到邑京,我请你吃雕花的咸菜。”
阿久短暂从碗里抬头,雾气氤氲地瞥过来一眼,鼻音重得快赶上李持岸:“你可真大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