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久。”庞主簿低声提醒,转头向京官赔笑,“小孩不懂事,大官您大人有大量。”
小孩飞快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。
“没事,咱们还能叫个小孩给笑话了?”李持岸立时掏出两根肉干,大方塞进阿久碗里,“吃吧不用谢。”
下血本了,两根肉干。
至此庞主簿才勉强放下心,邑京来的府署官员,不会为难时大姐母女。
饭后,李持岸到院子里没样没像擤鼻涕,擤得脑袋发懵眼睛发黑。
进门时额头差点磕到上门框。
委实够心酸。
时大姐打发女儿去刷碗,对着屋子隔风门上透进来的模糊光点,轻声问:“阿拾,怎么死的?”
李持岸道:“邑京府署正在找原因。”
“哦……”时大姐仍旧平静,好像无论怎样的情况,都不会令她情绪起伏。
沉默片刻,她又慢声开口,轻柔回忆道:“阿拾八岁上让牙夫挑走的。”
委红梅一愣,飞快拿出纸笔开始记录。
牙齿才咬开竹锥笔的盖子,耳边响起李持岸低声解释:“牙齿的牙,伧夫的夫,就是人牙子。”
委红梅咬着笔盖,没出声。
时大姐无意识地努力往屋门方向探头,嘴里话没有停:“牙夫经常来我们这里挑选小孩,挑中了就和孩子亲长签订契约,押下一大笔钱,把孩子带走去学艺。”
“来挑小孩的是同一个牙夫吗?”李持岸问。
屋子那头传来阿久刷刷刷的洗碗声,身边响着书办飞快写字的沙沙声,时大姐的判断明显受到影响,耳朵不知该往哪里偏。
最后还是偏歪地方,对着空气回答,如同自说自话:“我们这个地方太过偏僻,路也不好走,这些年里,也只有那一个牙夫肯来我们村。”
“阿拾为给我治眼睛,和牙夫签下十年契约,去了外地学艺,那年他才八岁,我们这里的孩子,大多数出去就不会再回来,阿拾离家时同我说,等他契约结束,他一定会回家来。”
“阿拾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,一年前,他一下子往家里寄来二十两,还来信说他已学成出师,去到邑京谋生,以后赚的钱会更多。
“可从那之后,他再没往家里寄过信,连个口信也没有,山路不好走,书信延迟是常态,我多等了三个月才去报案。”
“阿拾只要还活着,就肯定会想方设法联系家里,既然他没有联系,我想,他应该是不在了。”
说起这些,时大姐语气平静,干枯灰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反而是委红梅,不知从何而来眼泪吧嗒掉在记录簿上,洇开朵墨色的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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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日下午,黑子带时大姐和阿久去邑京认尸,李持岸大概打听到牙夫的行踪,决定亲自去会会他。
赶到牙夫落脚的镇子已是深夜。
月色稀薄,街巷空空荡荡。腊月将近年关,本该渐有年味,镇上却听不见孩童燃放爆竹的声响,连犬吠也消失无踪。
整片镇子沉在死寂之中,静得令人心底发寒。
不知李持岸几时安排好的住处,虽不宽敞,胜在干净,委红梅坐在桐油灯前整理时大姐的口供,李持岸蜷在土炕上按太阳穴。
谁也不说话。
直到。
“扣扣扣”
房主敲响屋门,“葱根水煮好了。”
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根水里还飘着几片姜,委红梅端到床前:“起来,喝点葱根水。”
这算什么,主动示好?
李持岸扯起斗篷,严严盖住脸:“不喝,不管用。”
鼻塞得厉害。
碗底轻磕木桌面发出咔哒一声,委红梅坐回桐油灯前,余光瞥见李持岸不住揉搓鼻翼,风寒带来的鼻塞依旧没有缓解:“白天在时大姐家,阿久说画像上的人不像阿拾时,我也在想,那日我们在右相仪仗前见到的庞铭,是否真的是庞铭。”
李持岸悻悻坐起身,看着床头凳上孤零零的葱根水撇嘴:“已经去打听过庞铭了吗?”
“嗯,”委红梅道:“和申右相一样,庞铭名声意外地还不错。”
“不像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凶徒?”
委红梅执拗的眼底露出几分茫然,映着油灯的黄色光芒,露出了肉眼可见的脆弱无助:“所有能打听到的消息,都在说庞铭是个好人,面冷心热。”
他年轻时为保护主君不慎身负重伤,瘸了脚,驼了背,聋了耳,至今孤身一人生活,不置办田产,不购买宅舍,散尽家财布施贫苦,路见不平勇义相助。
和为国为民的帝师右相申进一样,庞铭是个好人,最大的缺点就是为人严肃,挑剔,爱训斥人。
“这样一个人,会和惨无人道的屠族有关吗?”
换作任何人听闻庞铭事迹,恐怕都难以将他与血腥惨案联系起来,她亦是如此,又不敢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