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逍遥游山庄……”
推判书房,结束对张思明问话的李持岸,放下书办拿来的总结书,缓慢卷起标注密集的图纸,沉吟片刻才审慎开口。
“红梅,若说你想进皇宫大内逛逛,想和太上皇帝谈谈道德经,我都能想办法去安排,可逍遥游山庄,不是你我乔装能进得去的地方。”
书桌前侧,委红梅坐在张思明坐过的椅子里,就着茶几埋头吃晚饭,蒸馍、炒菜、米粥,不知李持岸从哪里弄来的,她也在不知不觉中,逐渐习惯了邑京本地的饮食。
“唔,我听黑子说了,当朝宰相想进逍遥游山庄给老母亲祝寿,被山庄给直接拒绝了的,不过,你可知它是谁开创谁经营,皇族?”
李持岸看着她,神色温和不失慰然:“那山庄有很多前身,王府别苑、皇子行园、权臣私邸此类,上任主人是孝宗皇帝朝的宰相,太上皇帝登基后,重用季氏扳倒前相,清查相党旧账弥补国库亏空时,山庄被高价拍卖走。”
“至于拍卖给谁,”她半边嘴角撇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:“外面流传的主要说法,是被前任九相之首购入囊中了。”
也就是那个扳倒孝宗朝老相的新相。
“九相之首,我知道,是右相季由衷。”委红梅报出那个曾经同样权倾朝野,煊赫一时的老丞相姓名,思量须臾问:“没别的办法,能查到山庄当下的实际拥有者或者经营者么?”
李持岸深感抱歉地摇了摇头。她是爱闯祸,诚然不是什么祸都敢闯,她要是真闯了逍遥游山庄,凭师娘、千会、霍偃三人,哪怕再加上千山和一众师妹师弟,也绝然拦不住师父活扒她一层肉皮。
探寻武陵桃花台的庞姓东家,和关游的庞姓父亲是否为同一人的事,难道要到此结束么。
她难不成要把李持岸拽到关游面前,指着关游衣领上绣的似冰裂纹样,告诉李持岸——使用这个花纹衣料的人,屠杀了我的族人?
出乎李持岸意料,委红梅没有再坚持,往日藏在眼眸深处的紧绷和执拗,被摇曳在里面的烛光倒影盖住。
她神色平静中透着些许疲惫,再开口时,仿若仅仅只是个兢兢业业当差的普通小书办在为案子烦扰:“和张思明谈话可有所得?”
李持岸唇边漾起抹淡淡的笑,清挺眉目间浮起柳暗花明的意味:“张思明把张家和尤阿联手,在关游和张阿成亲后至离昏前,持续损害关游生意利益的事,基本说了个全,这下——”
她两根手指夹起张思明签字画押的口供,朝委红梅晃了晃,颇有几分显摆:“这下我们有理由去查关家生意了,还怕牵扯不出关游那个姓庞的爹?”
委红梅眼睛瞬间亮起,撂下筷子上前抽走口供。
站在桌前逐字逐句认真浏览,看罢失笑摇头,轻啧了下嘴,开口所言再次令李持岸颇感意外——她没有继续姓庞之人的话题。
“大家都承认关家财力宏厚,张家上下也跟着关游获利不少,他们怎么还敢欺负关游,甚至妄想利用幼子关倧,间接吞掉关游家产?”
难道是像她们交趾那边的陋习,家里没男儿,再有钱也会被欺负?
不应该的,委红梅琢磨,邑京城不似交趾那般愚昧落后,许多律法条文执行的也非常到位,张家岂敢。
李持岸提笔,继续歪歪扭扭写要给府尹汇报,案子从开始到现在,她都不记得给府尹写过几份汇报了:“这个原因张思明倒是有说,我没让写进口供里,张家之所以敢轻蔑于关游,乃是知道关游为私生子。”
“啊?私生子?关游经营的生意可否和她爹有关?是她爹给她的,还是她自己创业而来?”委红梅的敏锐至此暴露无遗,“问清楚这个能让我们搞明白很多事!”
李持岸:“关游本人不肯透漏半点家中生意和她爹的信息,按照张家的说法,关游经营的商号乃是从其父手中接管儿来,但我们向关游本人证实不来。”
“私生,”这个词在李持岸喉舌间别有意味地打了个转,嗤地短促一笑:“起开始我还真以为,关游家是贯彻了季太后执政的理念,因着女儿优秀,故定下家业传女不传男的规矩,百密一疏啊,百密一疏。”
委红梅:“什么百密一疏?”
李持岸头也不抬分析道:“张家选择张思明掌舵家业,一来因为张思明比她那些兄弟们更成才,二来张思明独身无嗣,以后家业定会原封不动传给某个子姪,
“与此相似,好家业怕三份分,关游是私生,其父将生意交由她经营,家业再大也不担心被分刮,乃是拿捏死了关游威胁不到他。
“可以从这点推测,”李持岸飞快看她一眼:“关游那个爹有正经家室,且极度恋栈权位和钱财,性格冷酷自私,漠视人命,心机深沉,手段很不一般。”
却不知委红梅到底在想什么,驴唇不对马嘴道:“交趾那边,私生子和婚生子身份等同,都可以继承家业,我还知道一桩杀人案,男方立下遗嘱要把半数家业分给外头的私生子,他发妻不同意,他就把他发妻告进宗祠,他的宗族以女人迫害子嗣为由做主将之休弃,女人不堪其辱,当场触柱而死,女人的亲生男儿一怒之下,在祠堂手刃了那个私生子。”
李持岸神情淡漠,清挺眉目间是非分明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仿佛再说,怪不得南表难治理,怪不得贪官污吏都爱往那里躲逃。
“私生身份,在邑京与交趾礼法截然不同。”李持岸笔尖不停,也不管府尹是否看得懂龙飞凤舞的内容:“血脉并不代表名分,若无正式婚书,哪怕坐拥万贯家财,依旧容易受人拿捏轻视。”
“世道规矩如此,旁人很难破例,皇室也不例外。”
委红梅:“既然私生子在邑京地位如此低下,关游的爹为何还会让关游,掌舵连你也没听说过的庞大生意?”
李持岸抬头看进她眼睛,一时哭笑不得,敢情她方才长篇大论的那些分析,红梅是半个字没听进去。
也罢,也罢。
“是啊,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,”李持岸吹干汇报书起身,“吃饱没?吃饱我们得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边?”
“拿着张思明的口供,去捉张阿,见关游。”
委红梅这个时候反应倒是快,立马明白她的意思,跟着她的脚步走到衣架前:“你想利用张阿逼关游反水?关游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亲生父亲!”
李持岸扔给她一领长斗篷:“傻红梅,邑京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这里的人亲或不亲,还真不是血脉说了算。”
“那,是什么说了算?”
一顶新暖帽被扣在委红梅头上,李持岸微沉的话腔接踵而至:“是利益,最核心的利益。”
“你又知道关游的核心利益是什么?”委红梅自行戴好暖帽围脖,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,“莫非和肖渭有关?”
“聪明,关游有雷厉风行的强势性格,也有柔软温情的底色,从她不顾一切给女儿申冤,便可知关游的软肋正是她的感情。”
不仅如此,关游明知尤阿有问题,依旧留他在身边,只怕也是不得不的选择。
关游和她那个神秘爹的关系,绝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毫无接缝。
“走,”李持岸拉开房门迈进风雪夜色中,“关倧中毒案可以暂时告一段落,凶手尤阿供认不讳,接下来的行动不是查案,是我们出去办点私事。”
风雪被厚厚的棉衣斗篷隔绝,委红梅先是紧跟那道身影,紧接着趋步追成和李持岸同行,话音里难掩激动:“若能让关游再来鸣冤告状,则可变私事为公案喔。”
李持岸心情不错,顺手团了个雪球拿在手里抛来抛去:“那就让我看看委书办的真本事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