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梅只是看起来有些木讷胆小,但瞧她眼睛就该知道,她怀揣真本领,谁也不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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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堂堂公门官员,竟干得出剪径绑人之事,这世上真要没处讲理了!”
城中某处无人居住的废弃旧宅里,门窗堪堪遮挡住大部分风雪,风灯随意挂在墙上,将房间里的漆黑撕出一层薄弱微光。
关游自行从松了口的麻袋里挣脱出来,反手将麻袋重重摔在地上,又不解气地踩了两脚,在看清楚屋里其她人后,咬牙说出如上的几句话。
委红梅有意无意盯着关游衣领袖口,没心思关注关游那恶狠狠的两脚,原本是不是想踩在她们脸上。
李持岸清清嗓子暗做提醒,半边屁股坐在落满灰尘的桌边,侧首冷观关游发泄情绪,在委红梅眼睛颤了颤收起目光后才问道:“你没去逍遥游山庄?”
按照规矩,当天进入山庄的人当天不能返回,必要留宿一宿方可,只有留宿消费,才能真正知道此人财力薄厚。
关游举着胳膊整理被弄乱的头发,露出一截筋骨隐现的皓腕,腕上的嵌宝如意纹金钏在微芒下流动出夺目光彩:“我?进得去逍遥游山庄?”
不可思议问向旁边沉默不语的书办:“是你家李官人疯了还是我疯了?”
委红梅扬眉未语,依旧盯着关游衣裳。
李持岸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关游,张阿知道有人要谋害关倧,此事你可清楚?”
“!”关游立刻变了状态,目光锋利似刀:“此事当真?”
李持岸拍拍手,双手受到反绑的张阿,被黑子拽下黑布头罩咣当丢进门来。
“关游?是你吗关游!”
张阿眯起眼睛逐渐适应屋内微弱的光亮,模糊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旋即像条蠕动的蛆虫朝关游骨涌(1)。
嘴里不住地泣诉:“你爹杀了肖渭,你爹派人放火烧死肖渭,他连肖渭也敢灭口,肖渭给他卖命他都不惜除掉,他也会杀了我的,关游救我!啊——”
张阿被关游冷冷抓住发髻,被迫高高扬起脸。
墙上灯笼微光茫茫,张阿模糊视线已然变清晰,眼前是关游一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:“什么叫肖渭给我爹卖命,我爹又为何现在要杀死你?张菊香,把话给老子说清楚!”
诚然,张阿本人姓张名菊香,委红梅第一次录口供时,反复核对了三遍张阿户牒上的姓名。
就像尤鉴户牒上记录他曾用名尤贱男一般,这片土地上反转的滑稽与荒诞存在得无比自洽且合理,仿若一切本该如此。
正是这片刻的反应时间里,张阿才逐渐看清楚,现场还存在着第二、第三个人。
是把关倧死亡案直接从县衙提进府署的推判官,以及她那个形影不离的书办。
若不是姓李的王八蛋,关倧死亡案早已被启凰县衙结案,根本不会出现当下这个局面!
张阿立马像个锯掉嘴的葫芦,不说话了。
“呦,看来是需要我们避一避,”李持岸满口真心实意,眼底流动的眸光分明全是在拱火,“关游,我们把张阿姑姑张思明喊去府署进行谈话,她留下份口供,你若需要便开口管我们要,我们俩外人就先出去了。”
“不必离开,”关游甩开张阿的发髻,像甩开条恶心人的水蛭:“李大官人若真心要避躲,自会主动留下张思明的口供,以供我思索分辨张菊香所言真伪,而不是嘴里说着避傔,实际把口供揣怀里不拿出来,大官人不真诚呢。”
关游的直爽性格令事情效率倍增,委红梅尴尬地吸了吸鼻子。
且见李持岸跟个没事人一样,挑挑眉转身坐回桌边,还顺手递给关游一份誊抄的张思明口供。
散漫随意:“哪有什么真诚不真诚,不过是入庙拜神,进观学仙,这厢学关东家做事罢了,当不住阁下如此夸奖。”
“……”看得出来,关游克制的嘴角轻微抖动,其实是想骂脏话来的。
关游粗略看完张思明的口供,内容和她掌握的消息大差不差,可以接受,也没有问题。
那个人利用她的事,她不是第一天才知道。
后退几步,关游居高临下睥睨地上涕泪横流的东西:“姓张的,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浪费,你知道我做事的手段和风格,最后再问你一次,为何说肖渭是为我爹卖命?我爹几年前已然答应放过你,为何现在又要取你性命?”
“若是不想说,或者没有说实话,”她眼角下瞥,言语反而平静,那是能豁出一切说到做到的决绝,“我会让你身败名裂,生不如死。”
张阿紧紧盯进关游眼睛,不知到底想看出些什么。
只见片刻后,他颓丧地脑袋磕地。
咚!
好似条离水渐久几欲死亡的大鲶鱼,嘴巴开开合合几番,嗓子里发出人在濒死时才会有的喉鸣。
“你和肖渭的事,我在我们成昏前就打听出来了,你爹为分开你们俩,用你娘的性命逼你和我成昏,成昏又如何,你和肖渭还不是藕断丝连,你们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”
张阿双手反剪蜷缩在地上,奇怪的哭腔里听不出是后悔还是不甘:“你不该不听你爹话的,关游,你受了你亲爹的骗,我答应赘你的前提,是你爹在生意上提携张家,张家商号就是件乞丐衣裳,早该破产了,之所以能撑到现在,不是张思明有本事,是你爹财力宏厚。”
“可你不肯和肖渭彻底断开,你爹不逼你,却能把肖渭逼上绝路,你还不知道吧?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关游的脸色由青转白。
李持岸悄然看向委红梅。
张阿挣扎着抬起头,横满涕泪的脸上挤出狰狞嘲讽的开怀大笑:“你爹派人凌辱了肖渭,不然你以为她那个孩子怎么来的?
“哈,你还以为是肖渭背叛你,和她大闹一场分道扬镳,关游啊关游,你破口大骂肖渭时,有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?”
“三十多年来你爹纯把你当枪使,设计你和肖渭反目成仇,用我和你的婚姻掣肘你,授意尤阿毒害关倧,用你娘的性命威胁你,一边又给你享不尽的金银财物,托举你掌舵令人眼红的商业版图,关游,关游!”
张阿笑声愈高,笑得双腿蜷缩更紧。
“从头到尾,”他把脸埋在肚子前,任意嘲笑:“你,只有你,只有你才是那个十足的可怜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