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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卷二 魂夭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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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幕遮蔽天光,田长沃从俊仪县衙出来时,四周街上已亮起路灯,漫长又紧张的一日即将接近尾声。

或许不,命案紧紧催着时间,时间紧紧逼着人,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
“大官,打听到了!”

转进行人稀少的窄街,抖落身上雪钻进马车,甫坐下便收到李持岸递来的热茶。

田长沃受宠若惊,动作先是一僵,立马道了谢,茶水一饮而尽:“我那位在俊仪县衙当差的朋友说,关游争夺关倧抚养归属的诉状一经递进俊仪县衙,便是板上钉钉的胜诉,首先考虑关倧年幼,关家家境比张家好,依照律法判例关倧理当判由关游抚养,二来是关游家里使了许多银钱,将衙门从上打点到下,是故关游之诉必胜无疑。”

“不过,”女班头捏着茶杯,热茶水的暖流从喉舌一路蔓延进肺腑:“这种诉案普通来说牵扯良多,大多要拖沓一年之久才能下最终判书,但我那朋友说,关游的诉状被上面紧紧催着,出了年就会出判书。”

这个说法倒是和黄之的互相符合。

“尤阿对此可知晓?”马车徐徐前行,李持岸为新提拔上来的女班头续茶。

路上积雪结冰,马车晃了几晃,田长沃双手捧稳杯子,杯中茶水微漾:“上衙门递诉状的一应手续,正是尤阿本人跑前跑后办理的,县衙头几次开审案子,也皆是尤阿代替关游出面和张家谈判,县衙里经手办案的人说倒是没怎么见过关游,尤阿应该比关游更熟悉诉案的具体情况。”

“我知道了,干的非常好。”李持岸点头称赞,顺手拍了拍女班头的上臂。

田长沃打听来的消息,和她亲自从县衙主簿口中听来的截然不同。

主簿称诉状事宜多由关游自行处置,尤阿极少插手,两方说辞相互抵触,真假难辨,这条线索还需另行寻访旁人佐证。

马车停到邑京府署门前时,时间已然过了晚饭点。

府署门内外没什么人,附近街道传来阵阵爆竹声和孩童嬉闹的嘈杂,反倒把大门口的红灯笼和石狮子衬得委屈凄凉。

“大官你回来了,”女狱的徐狱长从门房出来,专门在等推判:“关游提出要要见你。”

“何故?”李持岸大步朝里走,边问。

徐狱长道:“关游先是说她要见委书办,又嚷嚷着要见你,她说她要举报尤阿账目作假,漏平赋税。”

李持岸偏了下头:“关游见书办做甚?”

徐狱长在府署当差十五六年,瞬间明白了推判话里的意思,谨慎道:“这个关游倒是没说,我问她她也不吐口。”

“行知道了,”李持岸察觉到徐狱长话里有所隐瞒,也不多问,摆手道,“这么晚了,徐狱长也赶紧回家去吧,我回趟西厅,立马就过去见关游。”

徐狱长依言告退。

等李持岸来到女狱,却已是大半个时辰后。

“不好意思,我还没吃完饭,中午饭也没吃好,反正饿得紧,咱边吃边说,”李持岸啃着刚让人从街口路边摊买回来的葱花油饼卷土豆片,还好心让了让原本买给某人的那份:“你也尝尝?味道还不错。”

小方桌对面,关游两手放在桌下,眼眶红肿未消,目光已然冷静下来:“你的书办,没有受伤吧。”

适才李持岸进来时,率先注意到关游捅吉祥时,被刀护手顶掉的指甲盖已包扎良好,正猜测是红梅半道干的好事,关游甫开口,立马坐实了她的想法。

“我家书办是个直嘴葫芦,说出口的话不好听,但无疑都是事实。”李持岸放下吃剩一半的卷饼,提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水喝,不见外得跟住在这里的人是她似的。

“尤阿的个人账目有很大问题,连我这个外人稍加探查都能立马发现,你更不该是最近才察觉,可你却迟迟没有采取作为,如今当得上是养虎为患,间接害了关倧性命,后悔么?”

这种话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,是何其残忍。

关游双手放到桌上,十指交叉,目光如锁定猎物的鬣狗,极具侵略地盯进对面人清挺的眼眸中。

“岂知谁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,李推判,民间百姓说你是包王再世,我也觉得你颇有包王之风,可你怎么把威远将军府的命案给让出去了呢,寺安伯爵府的命案也没有抓到凶犯,是因为你能力有限侦破不了,还是权衡利弊选择自保为先?”

哇,当面挑衅,是个真女人,猛娘子!

李持岸莞尔,右脚踝搭上左膝盖,悠闲自得:“咱们抓紧时间聊正事,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做。”

“哦?”关游回以微笑,鼻音尚余,随口一问:“难不成是去抓谁?”

试探何须拉扯,李持岸大方点头,意味不明:“是,是要去抓个人。”

去抓请别人吃酒独不请她的白眼狼。

她拍拍手上残留的饼渣,摸出腰包里的笔和本,用嘴拔开竹锥笔的盖子。

书办不在,只能她自己动手:“来吧,举报尤阿生意账目作假,漏平赋税,也不要你费劲巴拉递交材料证据,你直接说我直接记,再没比这个更迅速的。”

“我要尤阿必死,我要你为倧儿的死找到真正的真相,你能做到吗?”关游的疑问句里,充满李持岸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情绪。

那情绪里有杀子之痛的仇恨,有遭到背叛的愤怒,有真心喂狗的怨怼,也隐约有挑战不可战胜之敌的兴奋和恐惧。

仇恨、愤怒和怨怼李持岸倒是没尝过,既兴奋又恐惧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她身上,是十八九岁,她瞒着师娘师父,为师娘的亲生女儿千山假造了个身份,成功将人送去幽北从军。

那件事里,她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一试自己的能力和人脉;恐惧的是等到被师父发现,她定会被吊在树上抽个半死不活。

“真正的真相是什么,你怕的又是什么呢?”李持岸状态松弛地看着对面,记录本上尚无半字:“关游,求人帮忙得有个求人帮忙的样,你起码得同我讲句实话啊。”

关游脸上表情出现瞬息的空白,眨眼间恢复正常,冷静的神色下压抑着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滔天怒火。

声音沙哑:“我什么也不怕,只怕无法为女儿报仇!我不能叫她不明不白死去,她答应跟我回家的!我对不起她,我一定要为她讨个公道!”

“决定来为倧儿鸣冤的那一刻,我下半辈子就已经毁了,”关游目光里的坚定,如把利刃直插心脏,“你没有孩子,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你也不必明白,你只需要记住,无论如何,将真正害死倧儿的人绳之以法!”

“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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