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狱单间倒还算干净明亮,通风暗道徐徐渗入风雪清寒,稍稍冲淡牢狱里沉闷的浊气。
徐狱长再三确定书办不需她帮忙,方才带上门离开,又不放心地叫了名女狱卒来在门外听吩咐,以备突发情况。
瘦小的委书办看起来不是关游的对手,要是书办在女狱出点什么意外,徐狱长没法向推判交代。
随着狱长都离开,单间内外再无多余的声音,风雪隔绝在外,室内呼吸可闻。
关游两手垂膝坐在角落的板子床边,余气未消,胸膛大起大伏,久不见来者主动开口,冷硬喝道:“叫你来做甚!”
“你捅刀子的姿势不对,才会被刀柄护手顶掉指甲。”委红梅搬凳坐到床边,药瓶纱布逐个摆开在床沿。
关游对这个跟在李持岸身后的公门女子没什么太深印象,惊闻她如此说法,不禁斜眼瞥她的动作:“你倒底想说什么?痛快些,休要搞弯弯绕绕。”
委红梅不耐烦道:“仵作房的人要么在治疗吉祥,要么在处理肖渭母子的尸身,人手不够,只能我来帮你简单包扎一下手指。”
“你说谁的尸体?”关游明显呼吸一滞,突兀地抬了下血迹干巴的手。
不知她原本抬手想干什么,但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委红梅顺势接住那只手,熟稔帮她处理受伤的拇指,纳闷儿地抬眼瞥她,似是在怀疑关游此问是在故意戏耍她:“是肖渭阿,张阿现任妻,你不是还在张家骂过她?今日上午张家走水,烧死了肖渭和她儿男张仪。”
她给关游掉指甲盖的血手指撒上药粉,看着关游疼得无意识蜷缩手指,顿了顿,又不忍心地叹道:“刚开始从黄之的叙述中了解到肖渭时,我也觉得肖渭那种人死有余辜,可张阿得知肖渭和张仪母子的死讯,却高兴得手舞足蹈。”
委红梅恰时抬眸,与神色凝重的关游四目相对,近乎呢喃般说出了一句彻底敲碎关游防线的话:“——他说肖渭死有余辜。”
关游瞳孔骤缩。
意识到此举不妥,她立马垂眸看向撒了止血药粉的手指,语调听起来和平常一样骄矜自傲,唯是神色略显怔忡,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:“哦,是么。”
“你是原告苦主,本该待在公堂,大官故意把你关进来,是不想让你听到接下去的审问,”委红梅撕下截纱布给她包手指,“你是个可怜的人。”
关游警惕打量这个高眉深目的南疆女子,心底翻涌着说不明白的怒火: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!”
委红梅动作利落包好她指甲脱落的手指:“我们问询了张阿,不问不知道,原来是你弄错了。”
“弄错什么?”关游心中已然有所思量,抬起眼皮时,冷硬的语气里多了分微不可察的试探。
书办的叹惋发自内心,又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,以及不耐烦:“肖渭是你们关家人,张阿说,肖渭是你父亲安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。”
说罢这句话,书办斜起眼睛,恍然大悟的神色里带着关游熟悉的鄙夷:“怪不得肖渭那样护着倧儿,这下真相大白了,肖渭是绝不会害你女儿的,我说关游,”
她冲关游露出个无法理解而又无可奈何的笑。
“你们这些有钱人,是不是觉得拿公门当猴子耍很有趣啊,大过年的,你报案说你女儿被人害死,公门立马出动所有力量侦办案件,直到现在我们连口热乎的晌午饭也没能吃上,却到头来,一切竟是你们自家人耍的把戏,很好玩吗?”
“你在说什么疯话!”关游霍然起身,咕咕咚咚带翻床边几个小药瓶:“张阿指控肖渭是我爹的人纯粹胡扯,放屁!肖渭和我爹八竿子打不着,她压根见不着我爹!你在捏造事实离间我们!”
委红梅同样恼怒,几乎是在和她争吵:“你也不用糊弄我们,你和肖渭的关系,张阿已全都说了出来,我家大官断案如神,再深的阴谋都逃不过她眼睛,此番只要看你想要个什么结果。”
她指着关游鼻子提醒:“尤阿没胆量动你视为珍宝的女儿,倒底是谁在背后给了他勇气和倚仗,这不是公门能在公堂上说出来的,关游,比起公门手里的证据,你要更加了解尤阿,我言尽于此,望你保重!别再大过年的来给我们找事干!”
“是谁派你来挑拨我们关家的关系?”关游双手拽住书办衣领砰地将人顶在墙上,手背青筋暴起,手指上素色的纱布渗出点点血红,“是成和商号的毕拂,还是兴元春的莫法时?说!”
后背重重撞上石墙,钝痛瞬间蔓延开来,一时间疼得呼吸凝滞。
委红梅依旧不语,勾起嘴角冲她挑眉,露出个“何必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干什么?撒手!”门外女狱卒闻声冲进来,强行从关游手中抢出书办,盐水浸泡过的短竹藤直指关游面门:“不要乱来,立马坐回床上,坐回去!”
好女不吃眼前亏,关游咬牙坐回床上,一双要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委红梅。
委红梅活动活动撞疼的后背,低低笑了一声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“笑甚?你几个意思!”关游下意识想起身追,屁股刚离开床板,又被竹藤指住鼻子,忌惮地要坐不坐,怒吼追问: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委红梅返回衙堂,藉由一路的风雪,将如岩浆翻涌灼烧的思绪重新按压回身体深处,然后冷却,抚平,伪装,直到宛若无事发生。
迈进侧门,红梅微诧。
端见尤阿跪在地上哭泣自诉,全然没了初来报案时温柔体贴的儒雅模样。
“她凭什么在俊仪县衙签署不再生育的保证书?她问过我的意见吗?我那样想要个孩子,她凭什么剥夺我成为父亲的权利?”
堂中鸦雀无声,只有尤阿不甘的啜泣,委红梅轻手轻脚坐下,拿起书吏写好的几份口供翻看。
记录清晰明了,尤阿已然认罪,与委红梅对结果的推测相符无二,她一时又不禁叹服,李持岸办案速度是真快,只是……
若就这样定下尤阿之罪,又明显有哪里说不通。
这不能怪推判办案本事不济,而是李持岸从飞翎卫带出来的做事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正。
飞翎卫办的尽是重案要案复杂大案,通常不需要将证据深挖钉死,端看圣意是想让其生还是让其死,是想大做文章还是想大事化小。
来西厅干刑名,倒底会有些不同。
那厢的尤阿宛若中邪,撑起一条腿换成单膝跪地,以百兽之王准备出击狩猎的姿态,瞪大眼睛看向高台:“只有关倧死掉,关游才会和我生孩子,我们的家庭才会幸福和睦,我那样爱关游,决不能让关倧成为我们感情的绊脚石!”
李持岸:“仅仅因为此,你就杀死关倧?”
“什么叫‘仅仅因为此’?”尤阿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,哈地冷笑出声,反问堂上官:“您难道就没有个心爱之人?当您发现心爱之人满心装着别人时,您能做到无动于衷?”
委红梅飞快朝高台瞥过去。
李持岸坐在堂上,未置一词。
这种人的话完全无需理会,一旦顺着他的话思考问题,就会落入他的思维陷阱。
尤阿兀在昂着下巴强调自己观点的正确:“没有任何人会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,有的话只能说明他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善之徒,被你查到我买凶杀人是我运气不佳罢了,命途多舛也好,时乖运蹇也罢,我都认。”
买凶杀人残害稚子,还搞得自己像是个为维护家庭被迫做坏事的可怜人。
越是会扮可怜的人其实心越坏。
李持岸向书吏要来他的口供,状似无意看了眼书办桌后的委红梅。
“尤阿,”李持岸翻阅口供,头也不抬:“你说自己因忮忌而残忍害死幼子关倧,人证物证俱在,本该当堂下判,然此事尚存重重疑点,故暂收押你入监。”
一根令签递向从女衙役升为女班头的田长沃,李持岸不容置疑下令:“收押尤阿入狱,严加看管,凡有探视,必执我亲笔书令,违者以渎职罪如律法办。”
“是!”田长沃毫不犹豫执令行动,堂中其余人原地石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