疑点?哪来的疑点?
关家仆人吉祥受尤阿指使,买通张家用人符阿,在关倧用的膏药里长期投放微量毒药,最终致使关倧毒发身亡,人证物和证口供形成完美证据链条,再清楚不过的案件,送去大理寺勘核也挑不出毛病,究竟哪里存在疑点?
尤阿被关进男狱,衙堂散堂,众人揣着满腹疑惑暂回书吏房整理案件,李持岸回到书房,委红梅跟在后面进来。
长桌上还扔着许多卷宗文件,茶杯里剩下只剩茶根的茶,砚台里没用完的墨汁略微凝固,炭盆里是一片灰烬。
房间里味道很干净,没有烟卷味汗臭味,却沉着股喧闹散去后的,混杂着纸墨味道的凄凉。
李持岸推开屏风来到书桌前,端起桌角的剩茶一饮而尽,凉透的茶水从喉咙刺进肺腑,将她自内而外冰了个透。
她轻放下茶杯,声色皆淡:“昌涛午后去张家商铺问询张阿姑姑张思明,无意间发现张家商铺账目有问题,她怀疑尤阿暗地里和张家有利益往来,尤阿害死关倧这事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案子越是重大,李持岸状态越是平静,状态越是平静时,出手时越是狠戾。
委红梅在交趾见过李持岸对昌涛托付性命的信任,也就是说尤阿的案子必定存疑。
她翻阅着带回来的口供,主动上前半步:“光从今日得出来的口供上看,说不通的地方也有很多。”
“哪里?”李持岸整理桌面拉开椅子,示意她过来坐下说。
委红梅从李持岸书桌旁侧身走过,微微侧过半边身子,下意识轻揉后背,动作转瞬即逝,别扭趴在桌边按照时间线将口供铺开。
“关游七月份去俊仪县衙诉夺回关倧的抚养,十月份尤阿才开始对关倧下毒手,这中间的两三个月里,他在干什么?”
她转头,与挨过来的李持岸四目相对:“关游家境优渥,诉夺关倧的抚养必胜无疑,既然如此,尤阿为何在递交诉状的两月后,才开始感到害怕?”
“害怕?”李持岸近距离看进南蛮土丫头的眼睛,却如何也看不透。
“下毒这种事,大多发生在实力不对等的两方身上。弱者采取暴力手段不可能取胜,别的方法又很大可能带来附加伤害,所以才会选择下毒。
“下毒既能避免与强者爆发直接冲突从而保全自己,又能很好达到解决掉对方的目的,尤阿作为成年人,作为一个绝对强者,他有太多办法害关倧一个两三岁的小孩,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懦弱的一种,这不是害怕是什么?”
“分析的很对,”李持岸单手按着桌上的口供,按照委红梅的思路再去看那些内容,少顷站直身体,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:“只要探探俊仪县衙对关游诉状的态度,就能推定尤阿对关倧的看法是否有过改变,一旦确定尤阿态度有过转变,便知去年七月到十月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,那才是真正让尤阿感到害怕的事情。”
“是,”委红梅看着李持岸冻通红的手,无意识抓了抓自己的,“不过,他又是下毒又是让吉祥顶罪,做事留下许多把柄,轻易被我们发现,这样做究竟是他太过自信,认为我们绝对不会发现他的所作所为,还是他原本就是有恃无恐,笃定即便事情暴露被公门发现,也会有人出来为他兜底?”
“兜底……”这个词用得颇为微妙。
李持岸双手抱臂,目光不经意扫过委红梅肩头,沉吟着琢磨片刻,缓缓从满桌口供中抽出了那份从俊仪县衙誊抄来的关游诉状,“看样子,有必要亲自去趟俊仪县衙。”
“你就别去了,”李持岸说走就走,披上斗篷朝外去,“大家在隔壁整理堂审资料,你过去帮帮她们。”
话音落下,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风雪中,就这么消失在委红梅眼前。
为何忽然不让跟着行动了?难道是去狱里见关游引起了李持岸的怀疑?可李持岸分明半字未问……啧,恨就恨这人做事又向来不多说,让人无法琢磨。
委红梅停步门口,望着漫天飞雪思量片刻,依言去了隔壁书吏房。
“哎委书办,你回来的正好!”甫进门就被一名男书吏叫住,“小卢说你从户房调过尤阿的户籍牒册了,放在哪里?我这边需要补全他的身份信息。”
枷审尤阿的行动可谓非常迅速,莫说尤阿本人措手不及,西厅一应办案手续也要在后续抓紧补上,以免被有心人利用,成为他人手中把柄。
委红梅解下斗篷搭在自己的椅子上,从满桌摆放整齐的文书中精准抽出一份递给他:“俊仪县户房呈来的正式信息,只从尤阿落户邑京开始,也就是五年前,他五年之前的旧牒册,据说还在他老家没调过来。”
“呦,这可难办了,”男书吏翻着誊抄的文书用力咂嘴,很为难的样子:“眼下公门放假,更不好调尤阿的旧信息,大官办案又急且迅,别是要耽为这个不让咱们安心过年。”
委红梅却忽然注意到另外一个情况:“寻常百姓落户邑京的方法主要有两个,一曰婚姻,二曰宅舍,尤鉴十年前进入关游家的商号做事,五年前落户邑京,去年初才赘给关游,等于说他五年前就在邑京城里置办了宅子?他出身贫家子,哪来的钱财置办宅子?”
邑京尊城,紫宸所在,寸土寸金。
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李持岸打拼十多年,至今没攒够置办宅子的钱,尤阿在关家商号做事五年便有实力置下宅院,关家商号薪水究竟多好?
“这个就不知道喽。”
男书吏回到自己书桌后坐下,提笔将书,又抬头劝道:“咱们只是查尤阿杀小孩的案,至于他五年前哪来的钱置办宅子,那不是咱们要操心的事。”
“委书办,”他闭闭眼睛含糊劝书办:“做好咱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,其余的自有上面人考量,大官不安排任务下来,你也别主动给自己揽差事。”
委红梅笑笑,没有应声,紧锣密鼓开始做堂审的资料补充。
书办为书吏房之首,她逐渐熟悉西厅的运转后,已经上手了许多事。
不知过去多久,书吏房忙碌依旧,委红梅正梳理本案的部分口供,一名来向她询问信息的年轻女书吏小席,在拿到需要的信息后,悄悄扯了扯书办袖子:“红梅姐。”
“唔,怎么了?”委红梅偏头过来,低声问。
正在做事的书办沉稳有耐心,低低说话时温柔又亲切,小席书吏脸颊一热,弯下腰耳语。
“方才老蒲的那些话您可千万别当真,他那个人,平时看着与人为善,其实骨子里狡猾着哩。”
委红梅悄悄冲她撇嘴。
小席书吏收到回应,得了认可般更加神秘道:“他这边劝您不要深究尤阿过往,转过头就可能拿您发现的情况去向大官汇报邀功,老蒲平时与人让着些不痛不痒的小利,人人提起他都说他是个好人,可但若涉及大利,他必唯以己先,我亲眼见过的,您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!”
“啊,竟然是这样!”委红梅露出惊讶的表情,感谢地拍拍小席书吏手背,真心实意道:“你不说我还真就会着了道,等下放衙咱们一道去吃饭吧,叫上其她人,你们定地方,我做东,也犒劳犒劳大家今日的忙碌。”
同舍当差有些日子,在坐都是些什么人,委红梅其实心里有数。
“哇,”小席书吏激动地轻轻跺脚:“那我们就不客气啦,谢谢红梅姐!”
委红梅对她笑了笑。
“不过老蒲应该也抢不走您的功劳,”小席书吏遮着嘴偷笑,“您同大官说一句话的份量,绝对抵得上老蒲跟大官讲一百句!”
是这样吗?
不是这样的。
委红梅微笑不变:“快去做事,忙完早些下差。”
“我们的差事就快忙完了的,”小席书吏嘀咕片刻,鼓起勇气追问:“红梅姐,您请我们吃饭,大官会一起去吗?”
这个提议不错,委红梅感到心头轻跳,故意问:“你想让她去吗?”
“去呗去呗,大官那么好的人,又没有官架子,一起吃饭多热闹!”小席书吏眼里毫不遮掩的崇拜,几乎要冒出眼眶来。
竟不知李持岸在下僚眼里形象还挺好,委红梅爽快应下:“行,我帮你们约她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