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厅,所有当值差员聚集在推判书房汇总关倧身亡案的线索,李持岸忙成一头磨盘上的驴。
一道屏风隔开公私办差区域。
李持岸先是在屏风外简单开了个会,将各项任务定下负责人安排下去,又站在屏风里自己书桌旁签了几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书,再低头继续念报告内容让书办代她写。
等待书办写完那几句话的空隙里,她饥肠辘辘扒拉两口仵作房送来的羊肉臊子面,旋即哒哒哒走到屏风旁朝外喊:“那个谁,过来帮我把这碗面拿去热热!”
外面有位年轻差员应声进来,端走了桌角那碗还没动筷的清汤面。
“凉了对肠胃不好,热热再吃。”李持岸简单解释两句,对上委红梅仰头投来的目光,她拧眉摸她额头:“怎么脸色忽然这样差,哪里不舒服?”
委红梅认真辨识李持岸开开合合的嘴,耳朵里嗡地一声响过,金鸣余音持续而绵长,穿透大脑,叫她听不清楚别人的话。
世界嘈杂而朦胧,悚栗跟着金鸣滋生,滋啦窜遍全身筋脉。
山呼海啸的激烈情绪在躯体里横冲直撞,似乎下一瞬就要将她撕碎。
期盼十八载,筹谋十八年,这一刻到来了,这一刻开始时,她忽然真切感受到身体不再属于自己。
李持岸正担心着委红梅异样的状态,仵作忽然从外面进来,意外打断了二人的独处。
“大官,肖渭母子尸体几时能送到?”
“什么尸体?”李持岸正准备和委红梅说什么,视线不得不从书办写字的手上短暂离开,掀过来一眼。
仵作察觉气氛似有若无的异样,满头雾水问:“不是说张家走水,烧死了肖渭母子吗?”
“你说那个,诈张阿的。”
李持岸咽下嘴里要说给红梅的话,叼着筷子来到靠墙的整排书柜前,翻找出夹在某本刑律书里的交班表。
“昌涛会送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到仵作房,这是今晨夜班交接给的尸体信息,记得叮嘱厝房核对登记,你亲自去办,毋要假手她人。”
说着转身回书桌旁,摇头感慨:“今年冬天比去年更冷,冻死不少无家可归的人,五城兵马司这会儿估计也是忙得人仰马翻。”
还不忘掐起子午诀祷念:“暂借尸身一用布局,待风波平息,定寻义冢妥善安葬两位,慈悲慈悲。”
仵作:“???”
仵作飞快看几眼交班表内容,眼下的两团黑眼窝瞬间更重几分:“大官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!”
“你可以解释一下,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!”
仅仅一个时辰后,西厅正衙,诸班齐俱,开堂问案。
关游站在堂下,指着被缚了手的尤阿,趾高气昂质问堂上:“叫你们查杀害我儿的凶手,一上午过去,转眼马上又要天黑,你们不在张家办案,反而跑到我家抓我的人,莫非你们还想说,孩子其实是我害死的?”
关游情绪激动,语速过快,书办哪怕行笔如飞也跟不上记录,好在推判提前安排了一名差员和她合作记录。
年关没人来府署围观审案,衙堂大门紧闭,堂中两侧点着火盆,憋闷,但好歹不算太冷。
“关游稍安勿躁,”李持岸久坐公案,后腰旧伤隐隐泛起钝痛,她不动声色微调坐姿,吩咐桌边的昌涛:“带张家用人符阿。”
书办桌后,委红梅疯狂回想张家用人符阿,只忆起此人在厨房做事,负责给关倧熬药和制作膏药。
既然还是要从检测出生川乌的膏药下手,则传罢符阿定少不了黄之过堂,既又枷尤阿,她便大概猜到了李持岸的破案思路,接下来只待验证。
猛听得可疑人员来自张家,关游一敛怒气,思量着挪步到离书办较近的地方,皱眉看着尤阿。
委红梅无意间向关游瞥过去一眼,整个人如遭雷击僵住不动。
——似冰裂纹,关游衣裳领口的同色织绣纹,竟然是似冰裂纹样花纹!
“书办?”差员惑然碰碰她手肘,小声提醒,“符阿进来了。”
委红梅回过神,且见衙差押进来个二十出头的男人,一脚将之踹跪在地,并向推判呈上搜出来的两份证物。
“符阿!”高台上传来李持岸的喝问:“公门从你住处搜出二十两的金锭,此是你何处所得?”
“吼!”四名衙差皂衣乌黑,神色肃穆,手中杀威棒同时拄地,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巨石压心。
杀威棒的杵地声传进委红梅耳朵,变成了轰隆隆的闷雷声,三魂七魄震动,惶惶不安。
升斗小民符阿更是被公堂威势吓得心脏骤缩,哆嗦伏地,惧声泣告:“是一个叫吉祥的男人所给!”
“给你金锭所为何事?”
符阿不敢抬头,更不敢有所隐瞒,抖若筛糠:“叫我在给倧姑娘熬膏药贴时,将他给我的药按剂量添加进去。”
“既让你熬药,你必是懂药的?”
“不不不不!”符阿埋着头疯狂摆手:“大夫教过如何熬制,我学会了,便被安排在厨房负责给倧姑娘制作膏药贴,大官人明鉴,我不懂药的!”
“符阿,抬头,”李持岸从纸袋子里掏出几块圆疙瘩状的灰棕色植物块:“这是何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