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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卷二 魂夭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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委红梅收敛心绪,从单肩包里精准找出夹在册夹板里的药方原件,以及几贴没用完的膏药:“不是让人去黄之拿药方的药室核查此事了么,你怀疑这个药有问题?我观黄之对关倧的感情不是虚假。”

“证据呢?”李持岸接过膏药,转身去了摆满各种陌生工具的大木桌后。

委红梅视线跟着她的身影流转:“指甲,黄之的指甲剪到指肉,修得圆润光滑,她那样用力抓你手背也未曾抓破皮,足够说明她在照顾孩子时有多细心。”

李持岸:“岂知她本身不是个注意修剪指甲的人?”

委红梅:“黄之作为关倧乳母,背靠关游,又在张家吃得开,身份地位和收入都不低,可她全身上下不见任何首饰。”

不知几时起,书办已经可以侃侃而谈地将分析想法讲给大官听:“我问过关倧院里的其余人,她们都说,黄之不戴首饰是因为要照顾孩子,她也要求她们在照顾关倧时不能戴首饰,怕伤着关倧,况且昌涛也排查了黄之的人际关系,她亲生孩子不足月便夭折了,她孤零零一个人,没有谋害小孩的被动理由。”

委红梅话音稍顿,又补充道:“膏药平日交由黄之保管,但药方辗转经手多人,外人仍有暗中更换药材的机会,不能单凭膏药锁定她是凶手。”

李持岸点燃两盏造型不同的灯台,将硬邦邦黑乎乎的药膏仔细刮下些粉末,放上到其中一个的白瓷碗里烘烤:“你观察的很细致,比我第一次跟霍偃出去办案时厉害多了。”

“你懂药?”委红梅没接她的话,坐在马扎上探头探脑,“你要自己检查药膏啊,不等仵作?”

李持岸将整张药膏放到另个灯上烤,歪歪头答非所问:“张阿说的那句‘我不是在讲给公门听,我是讲给你李推判听’,究竟是何意味?”

委红梅:“为了让你把他暂时羁押进狱房,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,张阿那人,看着性格懦弱,其实挺聪明,他怕我们走后,关家报复他。”

“哼,”李持岸转动膏药,使它受热均匀,尽快融化开:“原以为张家门前聚集那样多青年,是为了对付关游闹事,搞半天是在提防关游家里人找张家算账。”

小银棒戳在烤软的膏药上,推判真心实意咂嘴:“简直白日撞鬼,从连环杀人案到武陵桃花台,再到这件案子,怎么就跟姓庞的人纠缠上了?”

白日撞鬼。

上回听李持岸这样讲,还是她在靖州挨打,彼时李推判是真的动了怒,眼下呢?大官会因为生气,继续去追查关游那个姓庞的爹吗?

委红梅没出声,房内暂时安静。

李持岸骂也骂了,嘀嘀咕咕坐在桌后面捣鼓膏药。

观银棒无颜色变化,可排除砒霜下毒,其实现场匆匆扫见关倧面色时,已大致排除了砒霜。

待药粉烘烤得差不多时,李持岸又以手作扇,煽动气流,轻轻嗅了。

“唔!”她迅速灭掉灯台站起身,抓起药方反复查看,一言不发。

“怎么了?”书办担心问,“药有问题?”

李持岸抬头看她,不说话。

委红梅来不及穿鞋立刻走过来,刚到桌对面,被李持岸抬手制止,说话突然变成大舌头:“别过来,我好像找到关倧的死亡原因了。”

她绕过桌子奔到门口,挑起门帘抓了把雪握在手心里,放声朝院里喊:“来人,来个人!逮只鸡来!从速!”

待院里有人回应得令,李持岸才示意手心里融化殆尽的雪:“我嗅了膏药粉气味,舌头麻了。”

“……”紧张压迫的气氛下,委红梅嘴角抿起,担心和好笑齐涌上心头,最后化作一声无奈轻叹。

司酒窝以前经常跑去伙房逮人家养的鸡回来做试验,被庖厨长举着菜刀追过好几回后,仵作房不得不自己养鸡,李持岸喊了几嗓子,立马有人送来一只咕咕哒哒的活鸡……

大半炷香时间后。

仵作健步如飞从后面的验尸房出来,身上的呛醋味浓得差点掀翻委红梅:“查出来了,小孩真正死因是中毒!”

“生川乌,是生川乌中毒。”门帘挑起,屋门敞开,李持岸抱臂靠在门框上,话音被朔风扯得稀碎。

风雪灌进来,打在屋里陈设上,发出低低呜咽,似小孩细碎的哭泣,门外有个鸡笼,笼里有只死鸡。

仵作一只脚迈出门槛俯身查看了死鸡情况,收回身子时眼眶通红,鼻音浓重:“没错是生川乌,少量生川乌在孩子体内长时间作用,起码也有两个月了,近期用药量突然加大,导致娃娃暴毙,你这是哪儿来的毒物线索?”

“关倧乳母,黄之。”

司酒窝一把把验尸格目拍进大官手里,朝漫天大雪一指,尾音疲惫劈叉:“去抓人啊!别让她跑掉!”

“已让昌涛去张家拿人了,”李持岸抖展薄薄的验尸格目,摇头:“但不是乳母黄之。”

仵作汗涔涔的脑门上,缓慢冒出个问号,“啊?”

李持岸吸吸鼻子揣起验尸格目,一条小性命落在这张纸上,轻得没有任何重量:“走,我们去狱里再会会张阿!”

明日即是腊月下旬,年关收尾,新岁将至,可府署里却笼罩着压抑沉重的氛围。

狱司当值人不多,老卒腰间挂着一大把老旧发黑的黄铜钥匙,在哗啦哗啦的声响中,吃力推开笨重厚实的狴犴首狱门。

潮冷恶臭从幽冥道深处涌出,空气像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比不上外面的朔风罡烈,却足够湿漉阴冷,无孔不入,堵得人几欲窒息。

委红梅裹紧长斗篷,烤热的鞋袜瞬间冷透,碎冰碴般的湿冷再度自脚心往上蔓延,每一步都似踩在结了冰的河水里,小腿很快失去知觉。

引大官几人行到目的地,黄发老卒自行退远,仵作过去同人家分吃葫芦里的热酒,李持岸将火把插进墙上的灯孔里,委红梅挨在火把下,翻开做口供的记录簿。

牢狱太深,火把仅能照亮眼半间小牢房。

“张阿,倧儿验尸结果出来了,”李持岸隔着栅栏递进验尸结果,“你自己看。”

牢房后墙上,飞雪被风吹进狭小的铁窗,仓惶凄楚,牢房前侧光线肆意晃动,影子被扯出古怪狰狞的形状,夹在明暗中间的张阿,拖着步子过来接住那张纸。

验尸格目宛若有千斤之重,压得张阿靠住栅栏滑跌在地,呜咽痛哭。

委红梅手里攥着竹锥笔,耳朵上还别着根备用的,没有写半个字,只愈发觉得张阿的表演太过用力,分外拙劣,引人反感。

“关倧症状突发的表面诱因是你喂她吃糍耙,你早知道关倧会死,所以故意利用喂她糍耙的契机增加自己的傔疑,把自己送进这里躲避,邑京府署大狱和刑部大狱等级相近,关家的手哪怕能轻易伸进县衙大狱,但他若想在这里动手,多少也得顾忌几分。”

李持岸居高临下站在张阿身旁,两人之间仅隔着道牢房栅栏:“如今明确知道关倧死于中毒,你现在想说什么,还来得及。”

张阿抹把涕泪,手伸出栅栏指住书办,问推判: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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