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家有家规,家产传女不传男。
关游一胎怀女,高兴坏了的人,反而是初知此家规的张阿。
张家以此为要挟提出要求,要么离昏时张阿分走关游一半家产,要么关游生下女儿归张家抚养,孩子仍旧姓关。
孩子姓关,注定要继承关家财产,只要孩子在张家长大,关家财产改姓张是迟早的事!
“张阿他爹适才为何说,是关游先不要的关倧?”李持岸压着眉心,步步逼问。
黄之愤而啐道:“老不要脸的东西,就是他怂恿张阿和东家离昏,是他出的主意要倧儿和母亲骨肉分离,倧儿刚出生,张家就在生意场上搞鬼,俺东家没出月子就开始奔波,无法带孩子,张家趁机抢走孩子不说,还倒打一耙,逢人就说是东家不要孩子的!”
这回换李持岸沉默了下来,黄之不敢直视这位官人,飞快瞟向桌对面更亲切的女官。
委红梅写完记录,不闻推判言,抬头看过来,冷不丁与李持岸对上目光,只见推判皱着眉,给她个“你来问”的眼神,自己则撑着后腰,靠在了那边的条几前。
委红梅给黄之水杯里续上热水,坐回去问:“肖渭和倧儿接触频繁吗?昨日白天或深夜,甚至是最近十天半个月以内,倧儿身边可否出现过任何异常?”
书办和推判的问话风格截然不同,温和多了。
自带针扎眼珠般压迫感的推判远离了自己,黄之暗暗松口气,犹豫起来。
书办看一眼推判,循循善诱道:“黄大姐,你不必紧张,只要是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,哪怕再不起眼,都值得提出怀疑。”
哭得脸肿的黄之,表情一时空白,一时纠结,良久后,抽噎着开了口:“倧儿情况一直很好,只是在五日前,曾发作过呕吐腹泻。”
委红梅注意到她用的“发作”一词,问:“是先天的问题还是何因引起?”
“不是天生,”黄之的眼泪打湿大片衣裳:“今年十月份开始,差不多每隔大半个月,倧儿就会出现食欲减退,呕吐腹泻的情况,耽为这个病,倧儿脸色越来越差,再不似以前康健活泼。”
“小儿呕吐腹泻原因可小可大,大夫如何说?”委红梅边记录边问,与其说是在问询,不如说是在唠家常。
黄之道:“大夫没检查出问题,不是吃坏东西,也不是着凉,最后只能说是肠胃消化不良。”
说着,黄之忽然愣住。
眼泪继而更加猛烈地掉下来:“我给倧儿找了治疗小儿呕吐腹泻的药方,不会是药方有问题,我害死倧儿的吧?!”
委红梅:“什么药方?”
黄之哆嗦着,犹豫地拿出带在身上的药方,纸张折得有些旧:“就是这个,熬成膏药贴肚脐的!”
委红梅将药方递给李持岸看,坐回来继续道:“昨日关游来过张家,倧儿当时是何情况?”
开始怀疑自己害了孩子后,黄之变得颓丧,佝偻着肩膀,像瞬间苍老十岁,气息断续:“张家不想让东家接孩子回关家过年,东家一气之下和张阿动了手,张家仗着人多,将东家和尤鉴打了出去。”
“张家以孩子为借口,向关游索要钱财是怎么回事?”
黄之一口否认:“没有的事,丁老太君从太平观回来过年,有她老人家在,张家父子不敢乱来!”
和尤鉴在西厅告状时的说法对不上。
委红梅看李持岸,后者垂眸不语,也不给任何示意。
没有别的办法,委红梅硬着头皮问下去。
通过黄之的回忆,大致能复原关倧生前一个昼夜的经历,很平常,没有能引起注意的地方。
问罢黄之,又对比着仆佣册接连问了关倧院子里其余佣人、张家厨房庖厨等,和黄之的口供进行交叉对比,同样未发现异常。
对张阿和他现任妻肖渭的问话,是在隔壁的二人院里。
温暖如春的客厅里,张阿亲自为二官人斟热茶,红肿着眼睛坐回对面,坐在他夫人肖渭身旁。
这个性格懦弱的男人,看起来已经平静接受了女儿的夭折,只是他会状似无意地瞟向书办,眼神不那么友好:“二位官人想问什么,尽管问吧,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毫不隐瞒。”
比起堪比冰窖的关倧房间,此间客厅火龙十足,热得人出汗,李持岸站在委红梅椅子后,手搭靠背:“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?有没有仇家?”
张阿捧着茶杯放到腿上,袖口稍垂,盖住颤抖的指尖:“我家中所有生意乃由我姑母全权打理,我和肖渭按月领例银,我们两个孩子倧儿和仪儿还小,没有大开销,我平时卖点字画消遣,也能换点零用钱,我们过着寻常日子,从不曾和人结仇生怨。”
委红梅就着茶几下笔如飞,李持岸居高临下看她写完,再问:“和关游不算结仇?”
张阿用力吞咽,继而放下茶杯:“我和她再怎么结仇,她也不会害孩子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张阿:“关家家业传女不传男,关游把倧儿看得比命还重,她为了把女儿带回关家,一边到俊仪县衙告我,一边不惜对我家中生意施压。”
读书出身的风骨,令张阿对此举很是不屑:“她逼得我不得不允许她带走女儿,我托人从俊仪县衙打听到,等过完这个年,衙门就要下判书,叫关游把女儿带回关家了。”
“关游不会害孩子,”他喃喃笃定,盯着虚空一点,眼神失焦:“倧儿就是意外噎死的,只因为关游自己树敌太多,她才疑神疑鬼女儿是遭人毒手,官人若是不信,尽管查好了。”
说完觉得态度太强硬,他又在李持岸的打量中解释道:“实不相瞒,我张家虽然贪图关家家业,却绝不会残害自己骨肉,虎毒尚不食子。”
李持岸按住委红梅肩膀,掌心稍微用力,对张阿道:“关倧身死的真正原因,衙门自会有结论,我看你不像是为黄白汲汲营营的俗人,做甚要图关家家业?”
书办会意停笔,没有将接下来的对话记录在内。
关于人心和欲望,张阿不惮说出来,肖渭坐在他身边,安静聆听。
“幸赖圣天太后代制,国朝四海升平,我张家经过几代经营,也是小有积累,从不屑于为一星半点黄白物,去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,可官人有所不知,关家之巨,虽称不上可敌国,起码可敌皇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