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民黄黄、黄之……见过公门大官人。”
乳母三十来岁,身材健硕,正值青壮,瑟缩着身体躬身拾礼,却是对着坐在桌前的委红梅。
她认错官了。书办抬眸看站在旁边的人,翻看仆佣册的官也不在乎。
“咳!”少顷,李持岸清清嗓子准备开口,意外吓得乳母浑身一哆嗦。
站在桌边的推判官压迫感太强,尤其那双眼睛,看得人心里发怵。
“黄大姐不必害怕,”书办手里握着竹锥笔,温言解释道:“我们是府署官差,侦办问话有严格章程,不会随意抓人,也不会诬陷好人,你与我家上官的对话悉将由我记录在册,待结束,还需你在记录上签字画押,问话才作数,倘你不识字,可临时寻你信得过的人,来帮你核验记录。”
邑京府署查案,和启凰县衙的刀枪棍棒恐吓威胁截然不同,如此的开场可谓温暖亲切,足够让人卸下部分抵触防备。
面色淡然的李持岸,感到股股暖流在心田流淌来去,让她冷硬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些许。
瞧,南蛮土丫头的官话,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褪去交趾口音,性子也比刚到邑京时舒展太多,真是孺子可教。
当然,推判想,也要感谢自己慧眼识珠。
这厢里,乳母黄之怯惧中徐徐抬头。
先对上书办诚挚的神色,再看见旁边女官锐利目光,二女官一个亲切一个冷酷,令她感到紧绷压抑的身心稍有松缓,同时又不敢对那冷脸女官有所隐瞒。
一落一起的情绪只在瞬息之间更替,骤失乳女的悲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黄之扑通跪地:“大官人,倧儿是被人害死的!”
委红梅从椅子上弹起来扶黄之,李持岸冷声道:“黄之你起身。”
惇惇汉礼,淳淳汉家,除去拜天祖、跪亲师,在朝官员平常见皇帝不带下跪!动辄跪拜磕头的那是虜隶!
二人都理解。
老百姓一辈子见不了几天好日子,受了天大委屈时,唯一申诉的渠道就是跪求有权力的公门帮助,若是从公门身上怎么也盼不来公道,最后她就只能拿起武器,舍命挥刀。
黄之泣得站不住,委红梅搬来凳子叫黄之坐下,趁机与李持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看来这位关游安排的心腹,关倧的乳母,她知道的不少,但因为某些顾虑,比如把关游请来的李持岸,认作是关家的势力,认为启凰县衙帮着张家,最终没敢将知道的东西告诉启凰县衙官差。
委红梅刚扶着黄之坐下,李持岸忽然呵斥:“关倧之死,焉知非你所为?!”
“不是!”黄之噌地弹起来,拍着胸脯凄厉哭吼,喘不上气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:“孩子是我的乳女儿,是我的半条命!等抓到害她的人,我必要同那贼人拼命!!”
委红梅也被李持岸的忽然呵斥吓到,安抚地重扶黄之坐下。
“倧儿,倧儿生下来就是我在带,她是我从这么大一点儿,一乳一饭喂养到现在的。”
经历过两位官差黑脸红脸两角唱的轮番轰炸后,黄之泣噎着主动开口,颤抖的两手比出个襁褓婴孩的大小,举动里的绝望哀恸令见者落泪。
“我现在还能闻见她身上的奶香味,这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,可她就这么忽然没了,她被人害死了,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!”
黄之神经质地抓住面前人,像溺水者抓住根浮木,修剪到指肉的光滑指甲死死嵌进李持岸手背里,语无伦次。
“大官人,求你们为她申冤,她那么小,话还说不利索,有时候哪里疼都说不清楚,她是被人害死的,她那么小,天又这么冷,马上过年了,我给她烧去衣裳她都不会穿的,她还不会自己吃饭,黄泉路上她该怎么办?我当亲女儿养的奶闺女,就这样不明不白死掉,我受不了的……”
李持岸不为所动,委红梅脑海里,浮现出匆匆一瞥中,孩子青白的面孔。
关游丧子之痛撕心裂肺,黄之的悲恸却更为绵长细碎。二人的哀痛如连绵阴雨,一眼望不到放晴之时。
李持岸瞥眼书办,欲提醒她及时记录口供,意外发现书办的眉宇间,不知何时覆上了层化不开的寒霜。
是北地的寒冬腊月冰冻了南疆人心头流动的热烈?还是这世间无情的悲欢离合,动摇了书办手中那杆中正冷静的工笔?
李持岸摸遍全身,没能找出条适用的手帕,冷硬质疑道:“你说孩子是被人害死的,可有证据?没有证据也无妨,只要有所怀疑,尽管说来。”
委红梅已坐回桌前,提笔时,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湿润。
涉及孩子的事,总能轻易牵动人心。
黄之自己拿已经被泪浸湿的手帕擦去涕泪,一时泣得说不成话。李持岸摸了摸桌上水壶,凉的,委红梅立马到门口叫人送壶热水进来。
黄之哆嗦着喝两口热水,刚勉强缓过那口气,无意间瞥见墙角熟悉的孩童玩具,立马又红了眼眶,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:“害死倧儿的,要么是尤鉴!要么是肖渭!”
委红梅笔尖暂顿,李持岸面色不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