性格懦弱的人冷不丁露出阴鸷锋利,翻到引起李持岸兴趣:“是我在问你话。”
涕泪横流的男人抓着栅栏站起身,露出森白的牙齿,嗓子咯吱咯吱,似笑非笑:“我一眼就看出,你们两个绝非普通上下级关系,知道为什么吗?”
李持岸轻提嘴角,懒得发笑:“关倧死于毒杀,消息很快会传到关家,照关游的脾气,你不担心你家中幼子、双亲、老祖母、姑母,以及你整个张家的安危吗?”
张阿嗤地冷笑,左边肩膀抵住栅栏,随意丢出验尸格目,来回甩动右胳膊:“她们的死活和我有甚关系,我巴不得姓庞的亲手杀掉张仪,李推判,李大官,您不是火眼金睛么,您既然能猜到肖渭的真实身份,那您再猜猜,我为何想要张仪死?”
张仪是他和肖渭生的儿男,只比关倧年长两个月。
张阿这种自私到骨子里的人,还挺擅长把自己扮成受害者。
书办站在火把跟前奋笔疾书,湿冷的牢狱冻得手指僵硬。
李持岸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对方看,不容置疑道:“是你毒杀的关倧。”
仵作听见此言大步流星冲过来,火把晃动更加剧烈,仵作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地上,越不过栅栏底下的石基。
她眼眶通红,死死盯着牢房里的张阿,没有出声。
漆黑的狱道深处像是蛰伏着只凶猛巨兽,等火把光亮稍弱,它就会扑上来撕碎一切。
张阿咯咯笑,扭曲狡诈从每道皱纹中溢出,老实本分的脸阴沉若此:“我都说过了,虎毒不食子。”
李持岸挑眉。
“……”张阿笑声骤停,懊恼锤自己脑袋,嘴角挑起抹讥诮:“中了你的计,没错,张仪是肖渭跟野男人生的,她原是帮关游打理生意的人,是关游的得力干将,可惜她和关游上了床,亲手毁了自己前程。”
关游家里得知二人关系,私下逼迫肖渭离开,肖渭深知关游性子,干脆肚子里揣了个娃娃来找关游分手。
二人果然闹掰。
让张阿当替死鬼,也是关游父亲的意思。
“肖渭的确是关家安插在我身边的人,不过推判猜错了她的主人,”张阿看见李持岸脸上闪过意外之色,愉悦得好似个得了制敌先机的大胜将军:“肖渭并不是关游的人,而是关游她爹的眼线,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,几位自便,我要休息了。”
他打着哈欠,转身朝牢房深处走去。
李持岸好像真的拿他没办法了:“你当真半点不难过女儿的不幸夭折吗?!”
张阿头也不回地摆摆手:“不过一名稚童,命数轻薄。没了这一个,只要我活着,往后自然还能再有子嗣,如何死的,无关紧要。”
话音甫落,一名差员满头大汗从外面跑进来,带起的风险些扑灭墙上火把:“禀大官,昌总甲从张家传回消息,肖渭房间被人纵火,救出来时,她和她儿子已被活活烧死!”
牢房里的张阿猝然回头,仵作拧眉错愕。
火焰呼呼晃动,火光无声映在委红梅眼底。
牢狱摇曳飘忽的火把光影骤然与漫天冲天烈焰重叠,眼前人影、狱道石壁一同剧烈摇晃。
火,火,火!
大火冲天而起,瞬间吞噬碧绿的梯田和错落有致的寨子,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盖过了愤怒的呼喊。
早上和她分食糯米粑的玩伴被划开半拉脖子,死在她们捉迷藏时爱躲的石头堆后。
瞎眼睛的老阿娅(1)倒在门前她常坐的石头凳边,肚子豁开,肠子流了一地。
利和阿飞(2)家的撵山狗满身是血,嘶吼咆哮着扑向敌人,被乱箭射死在大榕树下的狗狗庙前。
“活下去,活下去!”
阿妈掌心的血抹在她脸上,提着柴刀转身走向那些杀人凶手,云是白的,天很高,很高很高,风里传来寨民劳作时哼唱的调子。
“青山层层绕水涯呦,腰悬柴斧踏烟霞……汗滴入土禾苗润喂,日暮担薪趁早归……”
“愚蠢刁民,不识时务,全收拾干净,一个不留,管它印信有没有,吴梦山自此归我有。”
“记记记得去找老庞君领赏,此后庞家生意从北通到南,黄金白银哗、哗哗进,你们也跟着当一当那人上人!”
小庞君,老庞君,是不是你们?!
“老卒师!”死寂走道上骤然爆发出李持岸出离的怒吼,“开门放张阿出狱!既然他什么也不想说,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!”
司酒窝闻声骤然一怔,下意识上前半步,瞬息便品出这是李持岸的攻心险计,默然停住脚步。
老卒不敢迟疑,手脚麻利开锁,差员冲进去拽张阿。
男人飞快反应过来李持岸的意思,立马死死扒住栅栏,被差员搂着腰拽到双脚离地,简直要吓破胆子:“我不能出去,出去会和肖渭一个下场,你这是要我死!我不能死!!!”
走道深处回荡着他刺耳的吼叫,不知哪个区房传来男声的癫笑,阴冷尖锐。
“进了这里你还想活?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的!外面在放爆竹,祝你新岁安泰哈哈哈哈哈!”
那道声音久久回荡,说不出的隔应恐怖,张阿涕泪交加,彻底吓成滩烂泥:“我说,我都说,你们想知道什么,我绝不欺瞒!别让我出去,别赶我走!”
李持岸弯腰捡起地上的验尸格目单,后腰旧伤猛地牵扯一阵钝痛,她缓缓直身,掸净纸面尘土收进包里,讥讽道:“这会又想说,什么都晚了!”
挥手招呼众人:“走,等黑子从关家抓人回来我们立刻升堂!”
差员飞快退出牢房,不明所以的仵作执行力超强地拉着书办就走,老狱卒哗啦锁上牢房门。
“你诈我,姓李的你耍我?!”张阿终于反应过来,手脚伸出栅栏,如同八爪鱼试图去抓愈走愈远的公门。
“姓李的,你欺压良民,我要告你!举头三尺有神明,你会有报应的!你不得好死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