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阿亲眼看着衙差从他房间里搜出的东西,此刻供认不讳:“是吉祥给的药。”
“来,把人带上来。”李持岸扬声吩咐了。黑子应声从门外押进来个男人叫符阿指认。
“就是他!”符阿一口咬定这个面相敦厚老实的矮个子男青年,“他就是给我钱和药块的吉祥!他是关家人,关家人怎么会害倧姑娘?我就没有怀疑他,谁知他竟是要害倧姑娘!”
比起符阿试图为自己狡辩的激动,尤阿面不改色,关游怒不可遏。
吉祥确乃关家佣人。
李持岸翻着紧急从户房卷棚调来的籍户鱼鳞册,问方脸大脑袋的老实青年:“吉祥,来说说,你为何给关倧投放生川乌?”
吉祥重重跪地,磕得青砖地板微振,生硬又笃定,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干云豪气:“是我给倧姑娘投的毒,你们要杀要剐我都认!”
“畜牲!”关游上前一脚将人踹个王八翻盖,“谋财害命报复逞能,害人性命总有因由故,休在这里逞能耐糊弄老子,若想你妻儿老小安稳度日,便速速讲出实话!否则——”
“关游!”李持岸罕见的大声呵断关游,“公堂之上,休得放肆!”
“你才休要插手!”关游转身怒斥堂上官,通红双眸里翻涌着滔天怒火,几乎要烧着目之所及的一切:“死的是我女儿,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!为子报仇我做什么都不过分!同为女子,我不信你理解不了一个母亲的心!”
话音未落她竟猛然抽出旁边衙差的佩刀,回头一刀——
直接捅穿吉祥肩膀。
血顺着刀身上的放血槽股股流出,瞬间就是一滩。
吉祥痛得额颈上青筋暴起,眼珠凸出,嘴巴开开合合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二次问你,”关游不顾手指甲被顶掉的痛,拼命拧动沾血打滑的刀柄,牙关紧咬,一字一顿:“为何要害死我女儿?!”
两侧衙差慌忙上前阻拦,终究慢了一步,匆匆拥上前,将失去理智的关游与吉祥强行隔开。
嘶吼,绝望,疼痛,愤怒,呵斥,威胁,拉扯……
堂中混乱不堪,书办桌后,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再次在委红梅胸腔里反复抛荡。
火盆里火焰明亮,吉祥的血染红衙堂,有只无形的手紧紧捂住委红梅口鼻,五脏六腑里的空气被挤压、挤压、再挤压。
最后一点活命气即将被挤出身体时,委红梅用出仅剩的力气转头看向高台。
獬豸纹翘头大案后,李持岸安坐不动,冷眼看堂下混乱。
大官胸有成竹,凶手难逃法网。
这一刻,窒息感铺天盖地,裹紧了委红梅四肢百骸。
“啪!”
惊堂木狠狠拍下,铿然震彻衙堂,满堂人声霎时收敛,委红梅的三魂七魄一拍回窍。
李持岸任职以来首次击响惊堂木,赫赫威严与审问普通民案时截然不同:“原告关游当堂伤人,暂羁入狱,容后处理!”
“是!”昌涛即刻领命,着人架走了两手是血咆哮公堂的关游。
仵作房的人抬了吉祥去治伤,原地留下团乱七八糟的血脚印。
李持岸的手再没碰那方惊堂木,余怒未消:“来,带关倧乳母黄之。”
“大官人,真的是我害了倧儿,是我!”黄之上来就锤着胸口泣跌在地,懊悔不已:“是我要给倧儿贴肚脐贴的,是我给了歹人毒害倧儿的机会,我给倧儿偿命!”
“黄之且休哭泣,”李持岸问道:“上午你说关倧死前的晚上,再次出现腹泻呕吐症状,于是你连着给她贴了两贴肚脐贴,然否?”
黄之呜咽难言,捂着嘴哽咽抽泣:“俺东家白日里去了张家,没能接走倧儿,还被张家赶出去,照俺东家的性格,我知她第二日定会接走倧儿,我怕倧儿因病不便出门,便自作主张给她连用两贴膏药,天!竟是我亲手害死了倧儿,是我!”
黄之的哭泣回荡在堂中,李持岸没有呵斥她,也没有安慰:“根据仵作的检验结果显示,关倧中毒已有两月左右,黄之,今需要你回忆一下关倧初次呕吐腹泻时的情况。”
“是大官人……”
作为乳母,与关倧有关的每个细节黄之基本都记得清楚,她还拿出本厚厚的簿子,上面事无巨细记录着关倧的所有生活。
在黄之回忆关倧初次出现中毒症状时,堂内秩序恢复井然,委红梅借口方便,悄悄取侧门离开。
腊月朔风咆哮,大雪漫无休止倾泻,远处所有建筑隐在白茫雪幕中,近处的飞檐、瓦墙尽数覆上层厚雪,寒风割人肌肤,目之所及,沉寂苍茫。
“委书办,你怎么亲自过来啦,”女狱今日恰好是狱长本人当值,她刚巡视罢牢房出来,示意手里的钥匙串笑问,“是大官有何吩咐,还是要提哪个人过堂?”
“打扰徐狱长了,”委红梅微笑示意捧在手里的东西,是离开衙堂时顺手从仵作工具箱里抓的药:“大官还在前头问案,方才关进去的关游伤了手,仵作房的人都在忙,我来给关游处理一下伤。”
“好说,关游暂羁在单间里,我带你过去。”徐狱长挺喜欢这个当差认真又努力的小书办。
委红梅一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多谢徐狱长!”
“嗨,跟我客气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