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持岸被她的荒唐说辞气笑,竹锥笔啪地拍落在桌面,神色淡下来:“既想托我查明真相,又满腹遮遮掩掩,关游,你莫不是把府衙刑官当成随意驱使的下人?”
“如今人证物证俱全,已定尤阿毒杀关倧。你不肯吐露实情,那此案我便依现有供词结案。你若另有隐情,大可另寻门路,恕我没有空闲陪你往复周旋。”
她抬脚踢开长凳朝外走,一派随性淡漠:“老田!”
“大官!”守在门外的女班头田长沃推门而入。
“立马签文释放关游,马上过年了,我没心情同她们玩游戏,连带着男狱里那个姓张的蠢货,通通撵走。”
大官三言两语安排了,摆摆手扬长而去。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关游像猝不及防被往嘴里塞了巨大一块黄连,僵硬地站在桌前,露出十五岁时第一次在生意场上被人坑骗的茫然表情。
是她低估了李持岸,还是对方根本无意深究幕后隐情?
莫非想要为女儿报仇,只能依靠应天府推官?
一股焦躁与无力交织翻涌,李持岸这人,当真叫人捉摸不透!
走出女狱门,雪势小了许多,田长沃去办理关游和张阿的释放手续,李持岸招手示意黑子上前。
“派人盯着张阿和关游,不,关游你亲自去跟,我倒要看看,关老板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啥药!”
黑子领命,走出两步又拐回来:“昌涛还在查张家的账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此刻又差遣我走,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李持岸没明白。
黑子:“我的意思是,嫂子请书吏房的同僚们聚餐吃酒去了,也不在家,你要独自驾车回家吗?嫂子说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彻底,我找人送你回家吧。”
李持岸大手一挥,后腰一阵隐隐钝痛,继续步履生风朝外走,在地上留下两道步伐均匀的脚印:“呸,回个屁家,你书办身上没有钱,我给她结账去!”
酒楼,大雅间,书吏房的同僚们坐了满满一桌。
酒管够,肉管够,投壶飞花令叶子戏和双陆骰子玩得热火朝天,委红梅左手提酒壶,右手端酒杯,挨个和下僚们喝过去。
一圈下来,拉近和大家之间的距离;两圈下来,将每个人负责的差事拼拼凑凑,关倧死亡案基本呈现在眼前。
脉络清晰,链条完整,却又感觉哪里说不通,尤阿毒害关倧的动机经不起推敲,他的身后好像有更大一团迷雾,会和姓庞的人有关吗?
“红梅姐,你一个人坐着在想什嘛,”小席书吏脸颊红嘟嘟地凑过来,坐在委红梅身边,紧挨着她,“关倧的案子吗?”
委红梅倒杯水递进她手里,完全没有在李持岸面前时的木讷呆滞:“受害者是个那么小的孩子,这让人怎么释怀啊。”
“是个可怜的孩子,”小席书吏叹息一声,又摇头:“我们释不怀释怀,改变不了受害者已经不在的事实,在处理案子时可以难过半盏茶时间,半盏茶之后,若是再因为同情受害者而难过,那其实是在欺负自己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想法?”委红梅略感惊讶。
小席书吏腼腆笑着摇头,靠着委红梅胳膊:“这不是我的想法,这是包王语录上写的,我们几乎人手一本,呐,”
她从兜里掏出个翻旧折页的小册子,薄薄一册,还没有巴掌大:“就是这个,柳府尹亲自编辑书写,付之梨枣,叫我们背诵学习的,你没有吗?”
“没有呢。”委红梅笑着摇头,脸颊红若飞霞,来邑京府署几个月,她还真没注意过人手一本的包王语录。
她想,大概因为她不是正经受聘于府署的胥吏,是跟着推判之任的“斜封官”。
小席书吏翻开小册子给她红梅姐看,挽住书办胳膊悄悄问:“听说,包王是大官的娘,红梅姐,这事是真的吗?”
委红梅简单翻看包王语录,脸上始终挂着憨憨的微笑:“大官的私事我不清楚,我也只知大官是霍家人。”
“不,还有一件事你也知道。”小席书吏故作神秘。
“什么?”
“大官到底来不来?”小席书吏撒娇道:“聚餐都快结束啦!”
“放心,她肯定会来。”委红梅认真搪塞小孩。
她压根没叫李持岸,说请李持岸来吃酒不过是个烟雾弹,为的借李持岸的官威向众书吏打听案子。
话音没落,一名书吏推门而入,来到委红梅身边低语:“红梅姐,大官来了,就在门外!”
“喔!”小席书吏捂住嘴巴惊讶抽气:“大官真的来了?!”
大官真的来了。
站在走廊上叉着腰问:“多久结束?”
身后的雅间里传出击箸而歌的动静,惊讶中的委红梅摸摸烧热的脸颊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不掩讨好:“恐怕一时半会结束不了,你忙完啦?”
书办脸颊太红,红得李持岸心头轻颤,没忍住戳了下红梅眉心:“出来玩还锁着眉头,不怕长皱纹?”
委红梅拇指指根从下往上用力搓眉心,麦色的额心肌肤浮出明显红痕。
明知瞒不住,何不主动坦白。
“我,那个,没来得及告诉你,”她心虚到不敢看李持岸:“下午你在审问尤阿时,我去女狱和关游说了些话,只是为动摇关游的防线,她对我们的戒备心高过普通原告,这样下去,我们会很被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