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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卷一 连环凶影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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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坠。

书办提醒得甚对。

官方公开查不到耳坠的打造处,说明耳坠出自某个隐蔽的私人手作,它款式虽经典,做工却繁复,小小耳坠上雕刻镂空出仙境般的亭台楼阁,绝非寻常匠人能做到。

查不到制作人,可以查使用人,明面上的伎艺馆里查不到,可以去不明面的地方查。

办法都是想出来的,活人哪能让尿憋死……

“这样写可以咩?”委红梅伸手在身边人脸前晃几晃,“大官?”

李持岸偏了下头躲开她手,靠得更近,未语先笑:“这是在家,又不是在衙署,做甚称呼的如此官方,来,唤声我名字听听,你该不会不知我唤个啥吧?”

这语气,像极街上闲流调戏良家子,但这张脸又清挺端正,笑得醇和,不仅不会令人作呕,而且赏心悦目。

唉呀,唉呀。

委红梅克制住表情别开脸,笔尾巴一戳桌上墨迹未干的案件总结书,险将字蹭花:“写完了,行不行喔!”

唔,羞了。

李持岸扶着页纸看几眼,张口就是夸:“比我写的好多了,工整,简洁,逻辑清晰,条列齐全,交刑部去看,可是要给柳府长脸哩。”

委红梅搁笔,无心理会她的促狭。

“怎么啦姨姥姥?”

李持岸真是……

那一棍子怎么就没闷她嘴上?

委红梅不赞同地剜她一眼,道:“我们率先勘察了杜阿的死亡现场,你是不是有发现?”

勘察现场,无非发现杜阿是被活剥了皮,疼死的。

李持岸拗不过这个一根筋的南蛮丫头:“你当时不也在么,现场比我的钱兜子还干净哩……嗷嗷嗷委红梅你胆儿肥了,翻我白眼,别躲,我看见你翻白眼了!”

委红梅思绪被搅乱,无奈地拍开那只乱指的手,噗嗤笑出声:“那这桩连环案在我们手里就不算结束的,我们还要追查下去咩?”

杜阿是杀害高其嫖的最后一个凶手,倘连环案真是高其嫖的姊妹高其姚复仇,那么她了结掉杜阿以后,大仇得报,大可销声匿迹。

海海人潮,上哪抓去。

那日一大早,西厅刚费劲巴拉把杜阿连皮带肉弄下山,就被清噪处来秀幸带着他那帮猴子猴孙,二五八万地给劫走了。

连根毛儿也没给邑京府署留下。

“清噪处接手,府尹不让查了,那就不查了呗。”李持岸往后靠进椅子里,伸个懒腰,疼得皱起那张嫩生生的脸,“老实跟家里养伤,养好伤,等过年,”

她双手抱在脑后,虚靠着靠背偷瞄人家的侧脸:“过年和我一起回家吧?师娘师父摆家宴,师妹师弟们都回去,到时候你挨着我坐,我给你夹菜,好不好?别看霍偃是个冷脸怪,做饭可好吃哩。”

回家。

这个词让委红梅鼻子一酸,脸上带着残留的笑意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:“我约了同乡一起过年。”

“商会同乡?”李持岸坐姿不变,姿态懒散。

“是几个在邑京谋生的同乡。”

“那我们就去吉祥布庄添置冬衣吧,”李持岸道:“正好捧捧你同乡的生意。”

如此坦荡,倒叫委红梅难以开口了。

“你查我。”她叹着,两手收放到腿上,低头在椅子上缩成一团。

小小一团。

“啊你还不乐意了,”李持岸越心虚越喜欢虚张声势,骄傲抬起下巴:“你怎么不说是你先算计我?”

那口饭的算计,两人心知肚明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对……”李持岸撑着扶手坐直,表情宛若当年她带千会偷家里摆件去白云观卖,结果不慎弄丢千会一样,真慌了,“别你别道歉啊,你一委屈我就觉得自己欠你,红梅,你不是真哭了吧?”

伸出手也不敢碰人家分毫,急得直抓耳朵:“在交趾的庆功宴上,我是喝多了,但不至于醉到全无防备,若是我不愿意,你心思再周全又能奈何?”

委红梅还是闷闷一声:“对不起。”

“唉呀!”李持岸悔得肠子要青,“我心甘情愿上当的,姨姥姥,知道你是个好姑娘,我就是想弄清楚你来邑京的目的,你如果早早肯告诉我,我哪里还用费劲试探,我也不是很闲的好吧!”

“对不起。”委红梅继续闷头道歉,道罢歉才反应过来:“可是,你也没问过我,为何要来邑京喔。”

“……”李持岸瞬间没了脾气,真是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。

“你气死我算了,”她气咻咻噎回去,须臾又抠着修剪整齐的指甲道:“约了同乡就和同乡一起过年嘛,过个年而已,又不是嫁他们了。”

“啊?”委红梅茫然看过来。

眼睛果然红红的。

李持岸反手一把抹在她脸上,没想到险些将人抹得仰倒,噗嗤乐出声:“你纸糊的啊,一扒拉就歪。”

委红梅躲开那只比她脸还大的手,脱口而出:“不要这样抹我脸,会变丑。”

李持岸歪头打量她,笑意一路从内心涌进眼底,简直快要溢出来:“我保证,绝不会变丑。”

可委红梅小时候,阿妈们告诉她,胡乱抹脸会变丑,脸是一个人精神头的象征,需要细细擦洗,好好保护。

只是过去十八载里,她为何全然忘记那些叮嘱?现在又为何忽然忆起来?

李持岸的目光纯粹澄澈,看得委红梅来不及细细思量,疑惑追问:“你怎知不会?”

李持岸煞有其事:“小时候,我和千山趴墙头看隔壁老太给她的小猫洗脸,就是沾了水这样抹的,我们给千会洗脸也是这样抹,”手一摊,拍板定案:“抹那么多年,老太的猫儿依旧可爱,千会依旧漂亮,你既可爱又漂亮。”

“……”委红梅耳朵呼地往外喷热气,谁家好人闭着眼睛瞎夸人?!

书办脸颊在寒冬腊月烧红成仲夏晚霞,支吾半晌,啥也没说出来。

李持岸乐不可支,心想红梅可真是个有吸引力的姑娘,有时拙稚,有时冷漠,有事大胆,有时热情……她是齐天大圣,有七十二般变化呢。

老话说人走茶凉,北衙新提上去的指挥是皇帝的潜邸旧人,飞翎卫内部矛盾重重,霍家如今颇有举步维艰之窘态,神奇的是,李持岸依旧用得动飞翎卫里的人。

拿证物耳坠的拓印给飞翎卫里的姊妹看过,不日便收到确切回复。

耳坠或许出自武陵桃花台。

真是一级别有一级别的能耐,怪不得西厅查不到任何线索。
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
是日大早晨,天还黑着,气死风灯即将燃尽,透着要死不活的乏光,映出石板上厚厚的寒霜。

“真要这样吗?”粗布夹袄的委红梅,站在紧闭的后角门外,围巾严严实实裹着脸,只露出双黑沉沉的眼。

李持岸停好夜香车,熟稔地从车尾板子下掏出根扁担和两个空木桶,示意委红梅敲门:“没问题的,屡试不爽。”

委红梅心说是不爽,没哪个公门伪装侦查稀罕伪装成倒夜香的,蹇着脚上前敲门。

“扣扣、扣扣”。

小心的擂门声轻易震碎了门环上的冰碴,里头没有人搭话,少顷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走路声。

门咯吱打开半扇,出来个挠着屁股打哈欠的肿泡眼男青年。

他扫几眼熟悉的夜香车,揩着眼屎问:“恁谁?老向两口哩?”

地道的邑京方言,委红梅嘴角轻抖,在后面努力辨认,试图听懂。

李持岸做了乔装,学的青年男人声音,殷勤市侩上前作揖,递出通行腰牌,往对方挠过屁股的手里塞了打点,露出两排大白牙:“王兄腊八安康,俺九叔夜隔黑晌(1)吃坏东西,窜整宿稀,胧明(2)起不来,俺九婶伺候着哩,俺俩替他们一日。”

“原来是老向的姪,”男青年冷漠警惕的脸色松动下来,“我说看你眼熟,以前来过吧?”

李持岸叠声应是,点头哈腰,愣把颀长身躯弯得比对方矮,这副畏缩又讨好的样着实活灵活现,好像老向姪儿本尊就是如此的。

男青年又打量几眼裹着头巾没什么存在感的委红梅,抛还腰牌,颐指气使道:“快进去吧,手脚麻利着。”

“您放心,流程都知道。”

在委红梅帮助下将俩空桶挂上扁担,牵动后腰旧伤,一阵钝痛隐隐蔓延,李持岸不动声色调整姿势,勉强稳住身形,熟门熟路向内走去。

就像以前来过,也许她以前真的来过。

跟着李持岸在迷宫似的石板路上走许久,久到误以为是迷路了,委红梅压着挂在扁担后面的那只木桶,小声道:“绕来绕去,别走不出这个园子。”

李持岸把扁担往肩头一颠,傲骄道:“哼,高低给你带进带出。”

委红梅无声失笑,李持岸总是有这种能力,可以让人在紧张的气氛里笑一笑。

再往里走挺长,夜色迷雾中几栋楼宇若隐若现,更近些,可见飞栈连楼,彼此互通,有打扮华丽的女女男男,提着灯笼等物匆匆从上面行过,静若幽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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