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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卷一 连环凶影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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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渐亮,雪势转弱,零星飞花还在飘着,凛冽寒风裹起雪屑,苍凉透彻。

沉寂整宿的邑京城,在重重的烟火气中慢慢苏醒。

井字布局的大街一眼望不到尽头,卖炊饼的、送菜蔬的、赶早路的、去上工的,车马行人形形色色,交织混杂吵闹喧嚷,十几匹高头大马簇拥着一辆马车飞驰而过,彻底踏碎了石板路上残留的最后积雪。

“这是我们找到凶手的最后机会。”

马车里,李持岸双手撑膝,腰间束着条特殊护腰,身体随颠簸小幅晃动,勉强道:“数日来,西厅人马使尽手段,找不到和凶手有关的任何新线索。”

“啧,”她纳闷儿:“真是奇怪。”

千条策略难施展,万般计法皆失效,似在看不见的大幕后,有个声音正肆意嘲笑着公权的无能,偏她又无法像在飞翎卫时那样,凭着天子亲卫身份,横冲直撞地去找线索。

不甘愤怒凝在李持岸眉心,清透眼眸里其实更多的是探究。

委红梅此刻心里却在想,李持岸为何说“见到凶手”,而不是“抓住凶手”?

她面色不变道:“证人证物哪个都不缺,何至于此?”

万事有那么简单倒也好了,万事其实也简单,不简单的是人,李持岸撑着膝盖的手攥握成拳。

她沉默少顷,嘴角勾起抹苦笑:“高其嫖的案子牵扯六家官宦府邸,六家人就此事绝不会毫无往来。”

言语间摸到某似有若无的章法,她缓舒口气儿,同委红梅慢慢分析:“五年前死第一个人时,其余人就该有所警惕,可几年来,几个旧凶手接连死亡,几家人的反应却出奇平静,像是在极力掩盖什么。”

好不容易出了个陈伯爵为孙男鸣冤,却被他儿男陈世子强行压下;威远将军府的杜虞衡想救儿男杜阿,就不得不和他爹杜老将军翻脸。

声音愈低,她的好奇心愈重:“究竟是什么,让几家的人集体选择沉默?”

委红梅不出声,黑沉沉的眼盯着李持岸。

李持岸琢磨不透,摊开一只手兀自言语着,又像是在和书办倾诉:“我亲自去威远将军府给杜虞衡下钩子,又叫黑子光明正大监视陈世子,两厢施压下,入夜后陈杜二人定会设法会面,至少也是杜虞衡去找陈世子,可是没有,他们彼此谁也没找谁,到底是为什么呢……”

十年前费尽心力保下来的孩子,多年后接连惨遭虐杀,究竟什么样的原因,能同时压下六家勋爵官宦?

听了这些话,委红梅先是眉心一拧,随即眼睛微睁,黑白分明的眼睛会说话似的,看得李持岸莫名心头一颤:“有啥就说嘛。”

委红梅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,又似得到了肯定的托底,道:“或许也不是毫无突破口。”

李持岸:“哪里?”

“那只耳唔——??”

李持岸突然伸手捂住她嘴,冲她轻轻摇头。

想来应该是提防杜虞衡的人驰马在附近,或者提防外面驾车的衙差,委红梅眨眨眼,咽下了后面的话。

这李持岸,不仅不笨,还怪上道咧,一点就透。

李持岸收手,故意道:“都不重要了,眼下最紧迫的,是进斗牛山找杜阿。”

威远将军不让将军府进山寻杜阿,杜虞衡来找推判求助也要救儿男,且不管杜家老父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推判势必要趁此机会找到凶手。

“还有更重要的一点,”说到这里,李持岸道出一个所有人都为之困惑,而杜虞衡却三缄其口的问题,“杜虞衡如何得知,凶手要在山里对他儿男下手?”任李持岸绞尽脑汁套话,他是矢口不提。

话音落下,离奇吊诡的气氛在逼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,简直闷得人喘不上气,还想吐。

委红梅拉开车窗,风裹着残雪瞬间涌进,二人不约而同透过小小窗户望向外面。

委红梅默默观察片刻,道:“这不是我来时那条路。”

李持岸道:“这是另外一条路。”

极速旋转的车轮发出沉闷的辘辘声,宛若紧促鼓点落进耳朵,马车已出城门挺远,正朝斗牛山方向飞驰。

官道两旁的景象在视线里飞速倒退,笔直冲天的秃树干排列愈发稀疏。

黑沉沉的山影在远处的雪雾中起起伏伏,新雪罢的冷意渗进肺腑,像一根根冰刺,无声扎在两人心上。

斗牛山。

初雪新落,虽未能成苍山被雪的苍凉厚重之景,山里倒是有几层积雪覆盖,景色美则美矣,无疑增加了进山难度。

马车进不去,一行人骑马往山林深处走,直到遇见条陡峭的上行窄路。

派去探路的衙差颤巍巍爬上去几十步,又在十几双眼睛注视下叽里咕噜滚落。

幸有绳子系在腰间,才没直接滑进旁边深沟。

斗牛山中有豺狼熊罴等猛兽,朝廷在山中为狩猎者建造有休息过夜的平安区,要想以最快速度抵达,就得翻过眼前这座山头。

据杜虞衡所说,杜阿就在山那边的平安区。

李持岸果断招呼众衙差:“撤了,取东边那条平坦路赶往目的地。”

“不行!”杜虞衡一歪两滑走上前,拉住李持岸胳膊,冻得两条鼻涕挂在鼻子下,裤腿上的泥泞结了冰:“东边那条路,比眼前这条路远出小半个时辰距离,我们晚到一步我儿就更危险几分!”

眼见李持岸不为所动,杜虞衡哭腔哀求道:“李推判你救救犬子!他也曾在禁中当差两年,和你宋演师妹麦俦师弟等人交情不错,你救救他!我们说好的事,你也得听我的啊!”

人情管用?看情况吧,李持岸倒底不是无利会起早的人,她答应带人援救杜阿,自然要从杜虞衡手里换回点什么。

人力可不便宜。

山风砭骨,吹落松树冠上的积雪,掉在人肩头,马匹在后面打响鼻、刨蹄子,似是催促。

李持岸压下眉头,清挺的眉目便露出经年一线刑名的锐利压迫:“前日我亲自登门央你配合抓凶救子,你说你自有考量,拒绝了我,我理解,现如今换成你央我,须知我也有我的考量。”

“可我们说好的……”

李持岸一指陡峭山路,干脆利落打断杜虞衡:“适才你也亲眼看到,此路虽近却难攀登,我不能拿同侪性命冒险。”

委红梅正吃力扶着李持岸,明显感觉这人说完这几句话,倚靠她的力道更重了些,裹在长斗篷下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。

该是后腰的伤在作祟。

司大夫说,那一棍子闷得要紧,至少安静卧床半月方可下床。

早上杜虞衡擂门求救,两人凑一块嘀咕片刻,李持岸闷两口冷酒就集合人手奔山里来了,简直不要命。

呼啸的罡风吹不动凝滞紧张的氛围,一个是邑京府刑名,一个是工部虞衡,无声的对抗拉扯中谁也不肯后退一步。

究竟是身份地位的对抗,还是权衡利弊的博弈?在场人人心中各有盘算。

僵持难下中,委红梅忽然大声道:“杜虞衡,如果你得到的消息确切无疑,那么你在此多犹豫几刻,你儿离惨死就更近几步!”

李持岸一怔,松了眉头,昌涛跟着松口气,众衙差看书办的目光也耐人寻味。

这个台阶给得真是恰到时机,李推判下得来台,杜虞衡捞得住急切救子的好父亲形象。

唯唯诺诺老实木讷的书办,竟然也颇有婞直灵秀之气哩。

“……唉呀,唉呀!”心里最后一丝犹豫被锵然斩断,不得不为的理由接住了杜虞衡救子心切的好父亲名声。

他于愤而无奈的沮丧无力中用力跺脚,双手捂脸失声呜咽。这反应也许有九成九真吧,哪有亲长的不爱孩子呢。

大鼻涕流进嘴里你想起来甩了,李持岸连个冷哼也懒得给,转身艰难上马,带人沿大道朝东边行去。

雪后的山风更加凌冽猛烈。

队伍破风而行,马蹄踏碎地上的积雪和冰碴,泥泞飞溅,林海蔽声,越跑速度越快,转眼已是半程。

杜虞衡心中升起股股希望的热流,照此速度,天黑前定可以跑进平安区。

能平安接儿男回家的,一定能!

想到这里,他大声呼喝几名心腹从人,也是喊给西厅衙差听:“再跑快些!救回公子,威远将军府必重金酬谢!”

中年男人走调的话语被山风撕碎得稀碎,舐犊的深情感人肺腑,委红梅快要冻僵的脑子里,浮现的却是高其嫖案卷宗里泛黄的验尸格目。

年仅十三岁的高其嫖遭凌虐,手攥“冤”字惨死在包王祠前,他的亲人是否也曾像杜虞衡这样,求姥姥告嬢嬢地为他奔波申冤?

高家无疑失败了。

真相以顶高规格封存进刑部卷棚,直到十年后才被李持岸翻出。

可真相就该永不见天日吗?

凭什么?

凭什么!

“嘭!”

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队伍前行。

“吁——”

“吁!!!”

马蹄骤乱,人呼纷杂,马鸣摇动山野,惊飞附近潜藏的鹧鸪和山鸡,震荡松涛雪海。

委红梅意外坠马。

比李持岸先呼喊着下马查看情况的,是包括仵作司酒窝在内的西厅众衙差。

“委书办你怎么样?感觉哪里疼?”

“别动,躺着别动,脑袋更别动!”

“来来,听我说,腿能动吗?动一动……好好好看见你动腿了,能抬!”

“中中中非常好!胳膊哩,手哩?有感觉没?能动吗?……”

一马当先的杜虞衡不得不打马返回,拨开人群看见摔马的是吼过他的小小书办,一时倍觉畅快,又不禁怒从中来。

考虑到李持岸的面子,他不好当场对人发难,马鞭子狠狠抽在苍翠老松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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