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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卷一 连环凶影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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积雪飞落,松针簌簌。

李持岸也冻得四肢僵硬,站着问书办:“摔哪里?”

后腰上的伤不允许她像仵作等人那样,蹲下来亲自检查书办是否受伤。

经过众人初步检查的委红梅,已经被扶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露出惴惴又心虚的表情:“扭到脚。”

飞驰中坠马,如此要命的事竟然只崴了脚,当真是吉星高照,鸿运当头,天官赐福,百灾全消。

接触到委红梅目光的瞬间,李持岸就知道了她是主动坠马拖延时间,尽管万分不赞成这般做法,她依旧在心中将诸天神女虔诚地谢了个遍。

沉默半晌,在所有人哆哆嗦嗦缩起脖子等大官发话时,李持岸语气冷硬道:“天气太冷,人都快冻僵了,你骑马也不大在行,是派人护送你就此转下山,还是继续赶路?”

要怪只能怪雪后山路难行,马车进不来。

众人围成半个圈,安静等委红梅开口,心急如焚的杜虞衡抢上前道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!李推判,你答应我要救我儿男的!紧要关头岂能再分人手离开!”

李持岸这回听进了杜虞衡的话,正好采取折中举措,下令就地休息。

大家伙儿冻得眼睫毛上挂霜,直犯迷糊,保不齐路上还会有人坠马。

杜虞衡眼睁睁看着众人生火取暖,只能干着急,空垂泪。

一番耽搁后,赶到杜虞衡说的地方时,已是夜幕笼罩。

阴云蔽月,山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狼嚎兽哭,林海沙沙。

平安区位于一片空旷地,分布有许多木头盖的小屋,按照屋中配备等级区分出好几个档次,使用档次越高的屋子,给官府交的费用也越多。

众人手中的火把被风扯得破碎变形,照出周围建筑魆魆鬼魅的模糊轮廓,挂在房檐门窗上的兽头装饰忽明忽暗,活像生人误闯进了鬼域。

入冬封山后无人再来狩猎,也不知杜阿怎样让守山司的人放他进来的。

眼下平安区连个鬼影也没有,唯有屋子鳞次栉比,仿若海市蜃楼。

从勋贵专用木屋开始入手,避免不了一通疯狂搜索。

个把时辰后,西北风吹着阴云在天上飘,寒浸浸的月亮时而露头时而隐匿。

找到杜阿,是在间毫不起眼的普通木屋。

衙差暴力凿开木屋门的瞬间,血腥扑面而来。

所有人屏息凝神,一时万籁俱寂,风扯着火把的呼呼声格外刺耳。

单扇屋门敞开,火把只能照出门口一小片,更里面一片漆黑,有水滴声从房间深处清晰传出,一滴一滴,啪嗒啪嗒,滴在某种器皿的积液里,比水声沉闷浓稠,比浓浆清脆利索,宛若饭饱的恶鬼餍足低吟。

不祥的氛围压过了众人寻人的疲惫。

杜虞衡呆滞片刻,仿佛预料到了什么,踉跄踩上木台阶,探头朝屋里一看,也不知看见什么。

“我的儿!!”

他凄厉一声大呼,顺着门框瘫软在地,像坨煮过头的烂面条,连哭声也发不出来。

“呕……”

先行踏入勘察的总甲老包没能承受屋内景象,慌忙退到门外剧烈干呕。

李持岸鼻挂细汗,面色苍白,在委红梅相扶下缓步进门,门外的火把光模糊映在窗户上,眼前看不大清楚,但昏暗朦胧的场景莫名令她喉头一紧。

幸好她将书办扒拉到了身后。

委红梅正踮起脚尖好奇地往里探头——

“是你耽误时间,给了凶手可乘之机!”

火光明眛中,杜虞衡从地上爬起,面部抖动,悲痛愤恨化出具形从五官里爬出来,好像所有的不幸都必须在此时找到个合理的宣泄口。

委红梅预感不好,立刻转身,还是被暴冲过来的杜虞衡死死掐住脖子,朝木屋深处惯去。

咒骂如同毒虫粘液,混杂着中年男人的口臭,劈头甩在委红梅脸上,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血:“你和凶手是同谋,必须给我儿偿命!臭娘们儿,我要你偿命,偿命!”

昌涛惊呼一声即刻带人冲进来,七手八脚拦开状若癫狂的杜虞衡,过程中乒乓当啷踢飞几个马扎,撞歪摆放着菜肴果蔬的案几,伴随着杜虞衡撕心裂肺的哭喊咒骂,瓷碗碟噼里啪啦碎一地。

形势骤变,衙差们已先擒住杜虞衡的几名从人,仵作从地上拉起险些被掐死的书办,现场混乱不堪。

未等昌涛彻底制服跳脚挣扎的杜虞衡,李持岸一个巴掌抽下去,直接抽懵嚎啕叫骂的撒泼男人。

发力瞬间扯动后腰旧伤,一阵剧痛窜上来,她身形微晃,勉强站稳。

混乱不堪的现场死一般寂静。

在场的众衙差,也被这一巴掌抽懵了——实六品邑京府署推判竟然敢以下犯上,殴打五品工部虞衡司郎中?!

杜虞衡对上李持岸要吃人的眼神,脸上火辣辣的疼拉回他心智,赤红的目光恢复清明。

他再撒泼也清楚不能迁怒李持岸,唯有选择比李持岸弱势的人作责任转移对象,立马转过头恶狠狠威胁书办:“若非你坠马,我们怎会来迟!我儿又怎会惨死?!你必须为我儿的死负全责!”

委红梅被他掐脖子掐得咳嗽严重,又被他的口臭和案发现场浓重的血腥味熏得想呕吐,加上晕马车的劲还没过去,一时又咳又反胃,完全没听进去杜虞衡在嚷嚷啥,任仵作给她拍背,也没给出任何反应。

怎么不算傻人有傻福。

李持岸站过去,挡断杜虞衡盯向委红梅的恶戾视线,也挡住那些难听话。

杜虞衡倒底忌惮着李持岸身份,挣扎嘶吼:“此事和你李官舟无关,让开!”

李持岸斥道:“有问题来找我,我的人,我兜着!”

骤闻此言,仵作率先嗅到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,转头看委红梅,书办却是毫无反应,仿佛李杜的争论和她无关。

杜虞衡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快要炸开了:“你兜不住,是该死的书办延误时机害死我儿,我要到告御状!我要告到太后那里,我要这个女人五马分尸,挫骨扬灰,我——”

“错了!”李持岸抢声喝道:“不是你要告我的人,是我要告你!”

“什么?”这句话着实颠倒,杜虞衡震惊中露出无法理解的茫然表情。

众衙差也是不解其意,司酒窝挽着书办胳膊,在心里放声喝彩。

杜虞衡:“李推判你什么意思,失职后为了推脱责任就威胁我?”

李持岸逼近一步,逐字逐句,落地有声:“你身为公门官员,明知谋杀案的利害,却拒不配合衙署行动,耽误最佳抓捕时机,致使连环命案成悬案,姓杜的,你阻碍公务,知情不报,西厅告定你了,我们三法司公堂见!”

方才数人冲进木屋,火把彻底照亮黑黢黢的房间深处,李持岸声音落下,屋内又是一片死寂。

滴水声愈发刺耳,引人转头查看,一瞬间,身经百战的西厅刑狱衙差们,彻底被眼前景象骇住。

一张完整的人皮热腾腾挂在床前,面部露出杜阿清晰的模样,杜虞衡终于噗地喷出一口黑血。

“霍门竖子,欺人太甚!”

“不知所谓,自以为是,藐视王法,欺人太甚!”

次日一早,邑京府署。

府尹书房传出府尹柳渊浑厚的怒吼,震得院里料峭的树杈抖三抖。

府尹书房内,李持岸也抖三抖。

虽然觉得府台骂得话里有话,像是在骂清噪处,她还是老实受下,半晌闷闷挤出一句:“我错了。”

“你错了?我错了还差不多!”柳渊肥胖的身躯挤在太师椅里,压得四条椅腿颤巍巍摇晃,“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进山救人,啊?”

李持岸一边担心椅子真被压塌,一边唯唯诺诺低下头。

尽管闯祸精露出后怕的瑟缩样,柳渊笃定她内心绝对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,一时怒火更盛,厚如熊掌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盏茶盖叮当响:“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!”

吼罢就后悔,他的涵养啊,他的气质啊,遇上霍家这个讨债鬼,全没了。

李持岸点头如小鸡啄米,满脸乖巧温顺:“有在听有在听,您继续骂啊不——您继续说。”

柳渊眼前一黑又一黑,捂着心口,忽然感觉自己明白了当年包王照顾小李持安时,为何总是暴躁易怒了。

想起当年……算了算了,不生气。

柳渊深深吐纳几番,试图强行压下怒火,可一想到来秀幸明目张胆从西厅手里抢走案子,还是气不打一处来,粗胖手指戳得桌面咚咚响:“你何止错了,错的还不止一处!”

柳渊这个府尹当的,本想矜持自贵,做个成竹在胸游刃有余的老狐狸,却不知不觉成了个操心的老母亲,逐字逐句教育孩子。

“其一,你不该瞒报杜虞衡找你求助,这件事背后牵扯太多,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更大的祸端;其二,你不该惹怒杜虞衡,引得他请清噪处插手,如今杜阿连皮带骨、连皮带肉……”

死者那状态实在不好形容,柳渊干脆道:“杜阿一股脑被清噪处带走,邑京府无权再过问连环案,乱上添乱,这不是我们想的结果;其三……”

柳渊忽然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过来,文质彬彬的模样里露出几分不好意思:“你身负重伤跑进山里,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师娘师父交代,怎么向你娘交代?!”

李持岸顶着那张二十岁似的嫩稚面庞,清挺眉目间一片平和:“其一,我第一时间让人向书房禀报了杜虞衡找我求助的事,但当时您被传进宫里了,不在。其二,惹怒杜虞衡是我故意为之,案子进了穷巷,引来清噪处插手反而不是乱上添乱,是祸水东引。”

她可以浑水摸鱼。

这闯祸精原来打的这种主意!柳渊轻轻一挑眉,克制住了点头赞许的冲动。

“其三,”李持岸目光澄澈透亮,语气平淡如水:“我是家师在广济河畔捡的弃婴,您知道我的生母是谁?”

柳渊甫暗自懊恼,身为老刑名,自己竟也有说话不严谨的时候,故作严厉喝斥:“谁让你有两个师娘,不得在称呼上区分于师娘和你王师娘?总之这桩案子到此结束,滚,赶紧滚,滚回家去,不找你不准来衙署,看见你我就烦!”

丢了案子,挨一通骂,李持岸郁闷地滚了。

滚到一半。

“那个,那个谁,”身后传来柳渊别扭生硬的话,“听说你的人坠马受伤,记得去账房领补贴!”

“好嘞,多谢府台!”听到有钱可领,李持岸欢快地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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