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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卷一 连环凶影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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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近些,可见楼栋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,其上花灯如云,冷雾缭绕,露出绰绰残影,如海市蜃楼,如雾里看花。

沿曲径通幽般的廊道走进楼里,景况截然不同。

亮如白昼的厅堂轩阔通高,入目先是两根巨大的朱红木柱,再往里,雕梁画栋,绣闼雕甍,金砖铺地,白玉为床,往来者琳琅环佩,衣袂若云,飘飘然如仙似神。

委红梅简直震呆了,开眼了,要在香雾缭绕里迷失了,上个楼梯都拿不准要先迈哪只脚,生怕亵渎了光可鉴人的金地板:“武陵桃花源,这究竟是什么地方,皇宫哇?”

李持岸斜挑扁担,兀撅着个腚爬楼梯:“皇宫哪比得上这里,皇帝也以为自己享受着天底下的所有好物哩。”

插科打诨,倒底没说此处究竟是个什么性质的地方。

等到上了楼,一名披纱露肩鬓边簪花的年轻男子,满脸疲惫截住二人脚步:“你们是谁,原来那老两口呢?”

李持岸拿着进后角门时那套说辞做解释,簪花青年遮着口鼻傔弃摆手:“怎么才来,赶紧去干活吧,手脚轻些,若是吵醒哪位贵人,你们两条贱命浑不够赔。”

李持岸卑躬屈膝,哈腰快把脑门哈到地板上,委红梅忍不住担心,这厮会趁机啃一口金灿灿的地板。

专供下人往来的后走廊狭窄昏暗,地上铺着朱色绣花地毯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

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开始,李持岸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收夜香,委红梅一手扁担一手灯,跟在她后头照明。

有倒出来的是夜香,有倒出来的是茶酒,也有倒出来的,是飘着茶叶的血水。

等两只木桶收满,窗外朦朦亮堂起来。

叫委红梅在后走廊等,李持岸出去倒了一趟,再担着空桶回来,角落里的委红梅,手里捧着两张热腾腾的饼。

李持岸二话不说先就着委红梅的手咬一口,烫得她直嘶溜:“还是孜然羊肉饼,哪位贵人恩赏的?”

“……”这人真是不怕脏也不怕有人害她。

委红梅朝某个房间的后门努嘴,道:“适才有个漂亮姑娘出来,顺手丢了两张饼给我,说,‘刚出锅的,放心吃’。”

确定委红梅不吃,李持岸就着她的手大快朵颐,三五口吃下一张饼,油嘴往手肘里一抹,也不傔噎得慌:“走,去后头那栋住伎艺人的红顶小矮楼。”

红顶小楼住的是武陵桃花台里的伎艺人,委红梅瞬间会意,要开始干正事了。

本以为李推判要发挥她人情练达的好本事,一番长袖善舞,巧言令色,设计套话,才会得到和那耳坠相关的些许线索。

委红梅做足了趁机观摩学习的准备,万万没想到。

收完夜香的李持岸,随手在门口拦住个路过的美人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,虔诚擦干净手,捧出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耳坠:“小郎腊八安康,这是俺们此前收夜香从桶里捡的,洗干净发现是贵重物,不敢私占,前头楼里人说叫我来这里归还,只是不知是哪位丢失的此物,还请您帮忙看一眼。”

一听是收夜香的,美人稍稍侧身,就着李持岸的手辩识几眼,微笑道:“是十爻的东西呢,但你来晚一步,人几天前死了。”

“……”李持岸跟没听懂似的,捧着耳坠愣片刻,茫然道出句:“啊?”

后面的委红梅,露出和她如出一辙的表情。若是昌涛在场,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家头儿的茫然表情,是学的人家委书办。

升斗小民听到死人的反应,成功取悦了貌美如花的年轻男子,他手帕遮口噗嗤笑出声:“发什么呆,十爻死了,东西正好归你,拿去吧。”

说完腰肢款摆地朝另一边走去。

李持岸回头与委红梅对视一眼,踉跄追上美人,拔高了嗓门:“不是,怎么就没了,我我我和十爻姑娘说过话,她还给过我羊肉饼吃,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!郎君会不会看花眼?万一……”

“绝不会看错,这里人从不用同款。”美人眼睛朝下蔑向无知小民,笑靥如花。

“是个好人有什么用,谁让她高其姚要攀不该攀的贵人?云头上可不是那么好坐的,摔下来不就是得粉身碎骨。”

他摆几下手,帕子带出香风阵阵,熏得人头晕:“算了,和你说你也听不懂,总归别冒傻气,耳坠拿去融成双普通耳环送老婆,皆大欢喜,别跟着我了,大嗓门嚷嚷得人耳朵疼,快滚吧。”

李持岸继续浑身冒傻气:“错了错了,我们在说十爻,不是高其姚。”

美人真没见过蠢成这副德行的人,不耐烦也带着笑腔:“十爻就是高其姚,你别找她啦,快些走,否则留下你媳妇做舞娘。”他回头扫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女人,“眼睛挺漂亮的,会有贵人喜欢。”

“……”美人说得漫不经心,裹在臃肿夹袄里的委红梅恶狠狠打了个寒颤。

就在委红梅以为李持岸还有新花招时,后者竟真的像惊呆了吓傻了,火烧屁股般拉着她就跑,头也不回离开了那处。

身后追着那位美人的笑声,他真的笑了好久好久。

直到一个和李持岸装扮的模样酷似的男青年,带着个蹇足女子接走香车,委红梅才站在湿漉空荡的深巷里,抱起胳膊絮絮琢磨:“红顶小楼里,那个美人是武陵桃花台的伎艺人,他说十爻本名叫高其姚,应该不会有假,这下真相大白了。”

她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线条分明的下颌:“高其姚怎么会死?她真的死了吗?她攀附的贵人又是谁?”

李持岸搓掉脸上乔装的胶,疼得龇牙咧嘴:“贵人是谁我不知,只听说武陵桃花台的东家姓庞,不过没人知其是女是男,是何模样,又是多大年纪。”

她看着委红梅,难得认真:“能在邑京经营那么一个地方,邑京府署里也没更多记录,足够说明其背后力量的强大。”

武陵桃花台,飞翎卫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方,李持岸这次来冒着很大风险,能让南蛮土丫头有所收获,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。

听见那间主人姓庞,委红梅周身气息微不可察一滞,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
十八年苦苦追寻的姓氏骤然出现,胸腔里翻涌万千情绪,可她面上依旧得不动声色,只沉沉敛住眼底震荡。

“走吧,”李持岸转身朝外走去,“找个地方吃早饭,那两个饼不够塞牙缝的,”又想起那两个全进了她肚子的饼:“你不吃羊肉是天生,还是吃焐心过?”

“啊?”委红梅略走神,迟半步跟上来,又恢复那副笨拙木讷的样子:“吃焐心是什么意思哇?”

“就是吃太多,胃里顶着了,导致后来再不想吃。”

“那没有,单纯不喜欢吃羊肉而已。”

李持岸溜溜哒哒走着,忽然揪起衣领嗅几嗅,又伸胳膊过来:“你闻闻我身上有臭味没?”

“有武陵桃花台里带出来的脂粉味,”委红梅老实检查了,好笑的眼睛毫不遮掩看过来:“没想到,你会想出这种办法混进去。”

李持岸挺挺后背:“倒夜香怎么了,以前抓捕逃犯时,我还跳进过猪粪坑呢。”

“也是为了伪装?”

李持岸:“逃犯逃跑时掉进去,我们给他捞上来,乖乖,一帮人险些被熏死。”

“钻下水沟,跳粪坑,你还去过哪些奇怪的地方?”

“那多着去了,三两句说不完,回头慢慢讲给你。”

……

王神可活着时常说,为恶的分明报应,为善的绝处逢生。

霍君行也常说,后土娘娘照着恩怨簿赏罚,神可没来得及享受的福荫,全落在了李持岸头上。

具体来说,比如李持岸闯再多祸,都能化险为夷。

霍偃烧掉刚送来的绢布密信,回头发现汤药温度正好能入口,双手奉上:“爹,药可以吃了。”

书桌后的中年男人病色浅浅,虽年逾五十,皱纹白发不影响剑眉星目的俊美模样。

懒懒接过碗,三五口喝完,他清清嗓子道:“邑京府署查那么久都毫无进展,让来秀幸横插一脚倒也好,让那边把闯武陵桃花台的人怀疑到清噪处,真是好计谋。”

来秀幸刚从邑京府署手里抢走杜阿身死案,武陵桃花台后脚就被人乔装打扮混进去探听凶手消息,武陵桃花台首要怀疑清噪处。

想到这里,霍君行不由得失笑:“持岸真是狡猾,她办不来的麻烦事,倒是会扔给别人,就知道让她来准没错。”

霍偃坐回窗户下,背光敛神:“持岸最是敏锐,虽然没人打算瞒她,不过是谁也没人告诉过她,保不齐她这个时候闯武陵桃花台,正是心里有所怀疑。”

摸不准她和那个交趾委姑娘之间的情况,好多事谁敢多嘴乱说?

霍君行示意摆在桌角的几本文件,又和霍偃聊了几句,话还没说完,窗外走过个熟悉的身影,霍君行赶紧道:“先不说这个,你妹妹来了。”

妹妹。

窗户上的光彻底模糊了霍偃的神情。

书房门被轻敲响,温婉平静的声音传进来:“爹,我方便进来吗?”

“进来。”霍君行随手盖住桌上机要件,抬头却见霍偃起了身。

养子淡淡朝他拾礼:“还有些公事等着办,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注意安全,小心行事。”霍君行叮嘱。

且见养子转身,与女儿擦肩而过,二人互相颔首,目光相避,连句话也没有。

霍君行心里翻起复杂难辨的情绪,冲得他鼻子泛酸。

“会会找爹何事呀?”他压下情绪,无意识捏起嗓子。

霍千会手捧托盘,脸上挂着微笑:“裁缝铺送来了新衣的料子,您挑选一下,得赶在廿三前,把咱家的新衣裳都做出来。”

擦肩而过的霍偃,眼睛不受控制地跟着千会走,脑袋偏到一半,动作生硬止住,加快步伐离开。

千会来到书桌侧边,放下托盘时,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飞快离开,心里像是被屋檐下的冰溜子戳出个洞。

冷风呼呼灌进去,又冷又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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