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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卷一 连环凶影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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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亮住在星汉里,十三夜里挂屋檐,呦嗬噫呦耶耶呦……”

四野雾遮眸,耳边水声潺潺,清朗欢快的童谣肆意飞扬,追逐玩耍的孩童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
朦胧间,一道小身影冲破雾岚跑近,是个头梳三丫髻的女孩在追彩鞠。

球停在委红梅脚下,她捡起来还给女孩,对方没接,反而歪头辨认许久,哇地激动起来:“女娃姐姐,是女娃姐姐,女娃姐姐来了!”

孩童们呼啦围上来,叽叽喳喳,热闹不住。

“女娃姐,这么久不见,你去哪里哇?”

“女娃,你来找我们玩哇!”

“女娃,你怎么长成大人模样了!”

“女娃姐姐,想我们咩?”

一张张熟悉的稚嫩面庞终于冲破迷雾,在视线里清晰起来,委红梅两手颤抖,身体颤抖,颤抖着蹲下身。

伸手拥抱她们,双臂却一次次徒劳地穿过那些单薄飘渺的,笼罩着淡淡薄雾的身体。

抓不住,她什么也抓不住。

“女娃姐姐,你怎么哭了哇?”小阿妹眼底映出大姐姐满脸泪水的模样,跟着不开心,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”

没有,没有人欺负我,我只是,好想你们。

我好想你们。

委红梅胸腔憋胀发麻,失力跌坐在地,脑袋疼得快要裂开,眼泪掉着掉着,透明的泪水成血红色。

“呀!”孩子们惊呼,纷纷躲进变成灰黑色的雾里,七嘴八舌唤她,“女娃姐姐躲起,快躲起哇!”

流水、童谣、孩子们的催促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,只剩被惊悚冲击着鼓膜的,与心跳同频的呼吸。

“好疼,我好疼。”

生锈嘶哑的年轻男声在背后响起,血水脓水混着腐烂的皮肉从头顶啪嗒啪嗒掉下,里面还有挣扎蠕动的蛆。

冷汗顺鬓发滑下委红梅脸颊,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吐舌信子游走在暗处。

委红梅镇静片刻,屏住呼吸慢慢转身,刚转动脖子,一只指节骨变形没有指甲盖的手,从后面重重搭上她肩膀。

没有吓得哆嗦,没有失声惊叫,反而是浑身毛孔陡然张开,汗毛齐刷刷竖起,毒蛇亮出蓄满毒液的尖牙,对准了委红梅侧颈上跳动的血管。

“我好疼,”阴风吹在耳畔,死尸的凉爬上脊骨,洗不掉的尸臭如蛆附骨,年轻男声句句哀诉,“好疼,好疼……”

“放恁爷的屁!俺儿乃酒后溺亡,恁邑京府署白纸黑字写下结案书,半年不到就不认?还想开棺验尸重新审理,恁大官敢否拿她仕途和性命来赌?!”

中年男人的暴吼响彻西厅庭院,惊飞满树在此落脚的灰雀儿,一众西厅差员如瑟缩鹌鹑。

杂乱喧嚣自院落穿透窗纸,将委红梅从噩梦中拽回现实。

她后背沁满冷汗,心口仍残留着被阴寒裹挟的窒息感,随手披上外衣移步窗前,眼底尚未散尽梦魇湿意凝出一层冷光。

院里围许多头戴纱帽身着蓝袍的差员,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其中有如鹤立鸡群,他两手揪着包总甲的衣襟,双眉倒竖,目眦欲裂:“小小邑京府署总甲,也配和爷说话?叫恁大官出来见爷!”

“顾侯息怒,息怒!”包总甲举起双手,不敢碰到对方丝毫,赔笑着周旋拖延,“俺家大官当真出门未归,她……”

“甭拿我当傻子!”被姓顾的粗暴打断,将包总甲甩得双脚离地,怒吼震得窗户纸颤抖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官舟躲在书房,赶紧叫她滚出来,再不露面,爷一把火烧了恁这鸟西厅!”

包总甲被抡来抡去,半点不敢反抗,周围没一个人能帮得上忙,慌乱中,他瞥见旁边身着乌沙绿袍腰悬白毛笔的年轻文官,急忙哀求:“张照磨,张照磨您说句话呀!”

姓张的都察院照磨官埋头刷刷刷记录现场情况,闻言停笔耸肩,一派爱莫能助:“小官奉命前来与西厅核对卷宗、监督西厅诸务,总甲见谅。”

都察院有督察百官之职,张照磨所言无可辩驳,但他如此态度,令包总甲满腔怒火又无可奈何。

推推搡搡间,眼看姓顾的已登上台阶,要硬闯书房。

书房里。

委红梅四下看一圈,见包王神像前的供桌上俸着把刀,毫不犹豫拔出来,转身面向门口,等那姓顾的破门。

推判官印就放在李持岸的书案上,见凡对方敢闯门,她就敢以“夺印”之由挥刀。

“咣当!”

门前纷乱推搡,有人撞到门框,委红梅来不及犹豫,屏住呼吸紧了紧手中刀。

“扑通!”

正待看着紧闭的房门被闯开,一声砸地闷响传进耳朵。

这熟悉的扔摔声,令心提到嗓子眼的委红梅骤然松出口气。

李持岸回来了。

“呀!”张照磨惊悚的尖叫刺耳炸起,“西厅推判殴打侯爵!”

台阶下,男人的暴戾叫嚷振人头疼:“狗攮的李官舟,竟敢殴我,我要到陛下面前,告得你锒铛下狱!”

李持岸一经回来,六神无主的西厅众人神奇地找到了主心骨,同仇敌忾瞪着台阶下的顾侯和张照磨,仿佛在只要推判一声令下,大伙就敢将此二人乱棍打出去。

李持岸斥道:“要么公堂说话,要么宫里对峙,邑京府署维国都之安稳,尔等大闹西厅,侮辱公差,居心何在!”

“你!”顾氏狼狈爬起,环视周围,不利于己,立刻怒目梗脖,“爷给你个解释的机会!”

话罢甩袖挥开众人,直朝公堂而去。

“没用的玩意,”李持岸隐约有点失望,大概是因姓顾的不敢跟她硬碰硬,拎在手里的东西递给昌涛,低声叮嘱:“卷宗要亲手交给你书办,你陪她看,别忘了告诉她早餐趁热吃,放凉吃对身体不好。”

昌涛:“???”

刚从刑部回来路上咱俩分吃的那袋凉酱饼算啥,自作孽吗?

西厅恢复秩序,大小胥吏衙差各自忙碌,没事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做,生怕被推判的怒火波及。

昌涛进书房,径直来到桌子前:“嫂子,头儿说早餐……”

“我听见了,你抱的是什么卷宗?”委红梅被她兜头那声“嫂子”叫得浑身哆嗦,赶紧打断她。

昌涛献宝似的介绍几个卷宗盒子:“这第一个是头儿整理的陈果力案线索,刚交给府尹一份,此为备份;第二个是仵作整理的所有案件验尸格目和线索对比;第三份是从卷棚里找到的和陈果力死状类死的案件,最后这份最重要。”

她拿着第四份颜色泛旧且样式不同的卷宗盒子,神秘又得意地压低声音:“头儿昨夜让我们去刑部卷棚,将案子又往前找十年,嘿,神了!我们一下子找到几份特殊卷宗!”

她拿出盒子里的第一份:“就是这个,是整整十年前的案子!”

邑京府的卷棚不够级别,还要去刑部,委红梅安静看着昌涛故作神秘,心里蓦地窒了瞬息。

有什么东西,缓缓拉开了它厚重的大幕。

“——这份卷宗加盖三司大印,是绝密之密,需府尹亲自去刑部才能调阅,头儿使了关系才将它带出来,你绝对猜不到,这里头死的这是什么人!”

委红梅抿抿发干的嘴唇,指尖轻颤:“莫非是皇亲国戚?”

“不,”昌涛真是将气氛烘托到极致,又来了个惊天反转: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小孩!”

委红梅眉头拧更紧:“普通小孩的案子,值得三司加印后再封绝密?”

“您打开卷宗一看便知,死者名唤高其嫖,靖州府人。”昌涛翻开卷宗,话音稍稍压低。

“家中贫寒,九岁被乡间艺班招收签了契,十岁跟着戏班来到邑京,十三岁浑身伤痕,横死在包王祠门前。临终攥着的衣衫上,有个用血写下的大大的‘冤’字。”

委红梅指尖轻轻摩挲卷宗,边浏览内容边屏息静听。

“命案震动京城,直达御前,下诏彻查……”

调查结果称他是伶人之间争斗殒命。

这份三司封存的绝密卷宗却记下实情,少年遭六人长期囚禁、折辱殴打,最终重伤不治。

昌涛哗啦啦翻找到名单,逐一念出:“六人分别是度关伯孙男沈阿、平虏侯□□顾阿、佥都御史姪男左阿、礼部侍郎孙男薄阿、寺安伯孙男陈阿,还有威远将军孙男杜阿,当年皆是十四至十六岁的少年。”

将高其嫖案定为连环案源头的,是五年内,上述几名死者的验尸格目和高其嫖的死状近乎相似,或者说,那几名死者的死状是在竭力模仿、复刻高其嫖的死。

对,从关度伯孙男,到威远将军孙男,六个人,五年时间,已经死到寺安伯孙男陈果力了。

若是如此,书办在卷棚里看到的类似被害人,是从哪里来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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