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红梅带着从户房抄来的结果回到西厅时,院里搞试验的人群已散,书房里只有昌涛在翻找卷宗。
“嫂子回来的正好,”昌涛如见救星,坐在高高的卷宗堆里脱口哀求,“头儿让把卷棚里有类似陈果力死伤的案子都找出来,快来帮我整理整理吧,一个人实在整理不完。”
一声“嫂子”喊得委红梅胆儿突,强作镇静将抄回来的信息压在李持岸桌上,转身迈进卷宗堆,接过小马扎坐下:“仵作搞完试验哇,大官呢?”
面对委红梅,昌涛总是下意识夹起嗓子说话,生怕嗓门儿大了把人吓到:“仵作回厝房写报告去了哇,好像还有急活儿等她干,她分有块猪肉给你,挂在门后,放衙记得拿回去。”
至于自家头儿:“你前脚刚走,她后脚就被传去了府尹那里。”
委红梅挽起耳边碎发,因为心虚,刻意认真翻找起散发着潮湿纸墨味的卷棚卷宗:“户房查不到任何关于白诺的消息,单独带白字或诺字的倒是有几家,从耳坠下手只怕有些困难。”
“只怕户房没有和白诺二字有关的任何登记,耳坠做工甚为精细,你将之拓印成画,叫人拿去东西二市打听打听,不过这条线索不太稳得住,陈家人死活不肯松口,也不配合,我们得另寻别的办法。”
李持岸被叫去府尹书房前,便站在成堆的卷宗外,如是同昌涛交代。
以至于看卷宗看得眼花的昌涛,恍惚间觉得从书办身上,看到了她家头儿的影子。
“头儿也是这么分析的,”昌涛将耳坠拓印的事告诉书办,沉沉叹息:“这个时候府尹找头儿过去,不出意外,案子又要以普通身亡结案。”
在飞翎卫当差这些年里,她们见过太多类似情况,勋贵门第里,总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朋友,也总有那么几件需要遮掩的事。
“唔。”委红梅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合适,干脆没有说话。
屋里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声音。
半晌,昌涛看完手里卷宗,转身去拿换下一本,忽听书办翻着纸张呢喃了句。
“只怕她这会儿又在挨骂。”
“不行?怎么不行!是验尸格目上不行你签字画押,还是结案书上不行你封写‘如律令’?官舟,官舟!”
府尹柳渊挺着大肚坐在太师椅里,手指快要将桌沿戳出个洞,桌面反给他的力道,使他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响,说话语重心长。
“万一查出来杀害陈果力的是寺安伯世子,到时候怎么收场?难道要陈伯爵亲手把儿男送上断头台?寺安伯陈家,满门忠烈,已经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马革裹尸了,你非要让老伯爵在日近西山的年纪,再次痛失继承人吗?”
李持岸低眉顺目站在书桌前:“不会的。”
“就算你师母和……什么什么?你说什么?”柳渊从滔滔不绝的训斥中回过神,牙齿差点咬到舌头,“什么不会?”
李持岸:“杀陈果力者非其伯父陈世子,凶手也非陈世子所安排。”
至于对陈世子和凶手有联系的怀疑,尚未坐实,她没敢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,你从陈家查到了什么?”柳渊盯着她,逐渐收敛神色,深深吐息几番便恢复心平气和的温润胖老头模样,还端起茶杯嘶溜了两口茶润嗓。
他从不怀疑李持岸的办案能力,就像他从不怀疑这厮的闯祸本事,不然也不会接纳李持岸来此当差。
见府尹松了眉心,李持岸察言观色道:“恕下官不便多言,总归明日早晨点卯时,彻查陈果力身死案的理由,将放在您案头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,”柳渊放松往椅子里重重一靠。
“你前脚离开寺安伯爵府,陈世子后脚就进宫诉苦,说他爹受不了打击才疑神疑鬼陈果力是他杀,陛下向我要结果,我只能拖一时是一时,只要你确实有证据,我就能进宫去和陈世子周旋,官舟,别叫我老头子白费劲呐。”
陈世子不好对付。
李持岸深深揖礼,十分感动,放话会拼尽全力探查真相,不辜负府台之信任,干劲十足告退。
待李持岸走远,师爷上前来为府尹续茶:“这么一看,李官舟城府不过如此,府台略施小计,她便老老实实钻进您的套子里。”
柳渊收敛脸上笑意,目光骤然沉下来。他指尖轻点桌上宫内催办案件的文书,语调平淡无波:“你若当真觉得她容易拿捏,便是彻底看走了眼。”
“李官舟,”府尹轻轻念出李持岸表字,像是陷入了某种独属于他的回忆,情绪却深得难以窥探,“她不仅是霍君行座下首徒,更是与包王王神可渊源极深,小看谁也不能小看李官舟。”
“王神可……”师爷愕然惊呼,他见过西厅供奉的包王神像,那是每任推判官都供奉的圭臬存在。
“天狩初年破获多起悬案旧案,名震天下的包王,王神可?!”
她老人家和李官舟有甚渊源?
师爷头皮发麻,胡子几乎竖起。
柳渊不置一词。
那可不,除了她,还能有谁。
王神可在邑京府署当差时,只要有人来喊冤,她一顿饭的功夫包破案,人送绰号王饭包,她不喜欢,说“王饭包”听起来像个吃货,于是让别人叫她王一包。
王一包,王一包,传着传着,传成了百姓们交口称赞的包王。
她英年身故后,当时临朝代制的季太后,力排众议追封其为包郡王,允民间建造包王祠,永俸香火。
想到这些,柳渊神色不变,唯有精沉的眼里,流露出不可察觉的崇慕:“正是她,王神可,王一包,天下刑名的楷模。”
他年轻时,也忍不住追随她的脚步,可她却像颗璀璨流星,来得惊艳,去得潇洒。
师爷慌了神色,喉结用力滚动:“没、没想到,李官舟和包王,还有这样一层关系!”
柳渊像是没发现师爷的异样,或许发现了,也不想听师爷说出来。
他摆手打断师爷,意味深长叹息:“往事已矣,不提也罢,总之千万别小看咱们李大官,”
“她的真本事,”抬手往房顶指几下:“通着天哩。”
师爷惊骇着闭口,从善如流。
有些话,只要不说出来,人就是它的主人,操控着它的意识,哪怕彼此心知肚明,依旧可以当做一无所知,可一旦把话说出口,人就沦为了它的虜隶,反受其操控牵制,深受裹挟,身陷风波,无法自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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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日深夜,宵禁严格。
金吾披甲执刃往来巡查,邑京百余民坊静如空寂之地,寒风席卷,枯树料峭,影影幢幢,好不诡异凄凉。
寺安伯爵府后门旁边有条单通小巷,巷里漆黑,隐约传来细微窸窣。
李持岸屈膝靠墙,往手心里呸呸两下,一拍肩头:“来,上!”
特意换了身夜行衣的仵作,不可思议地搂紧工具包:“不是,跳进去啊,夜行八百里的轻功呢?你们飞翎卫不是虎背蜂腰螳螂腿么,如此优秀的条件,再不济也应是抱着俺们兔起鹞落哎哎哎哎——”
扑通!
“哎呦我靠……”
仵作被当成麻袋推着扔了进去,夹着声音的痛苦呻////吟从墙里面传出,“摔你姨姥姥的后肋骨了……”
“废话多,”虎背蜂腰螳螂腿的前飞翎卫,干脆利落解决掉一个话唠麻烦,靠回墙边朝下一个勾手:“来,你跳。”
“我我我自己来!”吓傻的委红梅刨开杂物遮挡的狗洞,能屈能伸钻了进去。
还好昌涛早已摸清伯爵府,叫她连哪里有狗洞都清楚,避免了被当成麻袋扔进墙。
没想到李持岸跟在她后面钻狗洞进来,边钻边夹着声音抱怨:“哎呦我靠,真窄,直卡我胯骨轴子。”
猫狗在失修的墙角掏出的洞,再大也无法容成年人轻松钻过去。
仵作正好从枯草地上爬起,揉着后肋骨幽幽开口:“跟胯骨轴子没关系,是你屁股太翘。”
“大胆,竟敢和本厅如此说话,下次不给你买猪肉搞试验了,不仅花我好几两银,分猪肉时也没说多给我分几块,抠搜。”李持岸随口瞎侃着,努力把自己从狗洞里拔///出来,拉住委红梅手腕,瞬间正经:“咱们兵分两路,姓司的你去找陈果力,红梅跟我去找陈老头。”
委红梅:“……”去找陈果力,怎么听着这么瘆人。
“不行!”遭到仵作极力反对,扑上来紧紧抓住书办另只手:“红梅得跟我走,验尸需要记录人!”
“狗屁,我问话才更需要记录人!”
香饽饽书办被两人分别拽着,保持微笑,不敢出声。
双方僵持,仵作只得使出杀手锏,抱住书办胳膊:“红梅你管管你家大官,办正事呢,别让她犯幼稚!”
委红梅保持微笑中。
没想到此言令推判“幡然悔悟”,清了清嗓子主动松开手,指尖故意划过委红梅手心:“那什么,你们小心些,办完事就走,办不完则脱身要紧,外面有人接应。”
委红梅手指蜷缩,飞快被司酒窝拉走,不禁担心地回头:“你呢?”
李持岸纵身跃上另一堵墙头,“别担心,外面见。”
话音没落,人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