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红梅跟着仵作走,灵巧避开几处亮灯的地方,心悬在嗓子口:“大官她没走错吧,陈伯爵院子不在那边。”
仵作头也不回:“放心她走不丢,跳墙估计是抄近路,跟你显摆本事呢。”
“……”委红梅:“你们以前认识咩?”
给人感觉挺熟的。
仵作按着工具包不让它发出声响,在迷宫般的院落里穿梭,大气不喘,疾步如飞:“因公事打过几次交道,不比你和她熟。”
“唔……”仵作话里促狭明显,委红梅不知该如何接腔,学会了含糊应声。
据盯梢的人反馈,伯爵府对陈果力的尸体看守极为松懈。
仵作和书办绕开看守,进灵堂如入无人之境。
诺大的屋里只亮着一豆安魂灯,怎一个凄凉了得。
“陈公子,为叫你沉冤得雪,邑京府署西厅仵作和书办不得不来打扰,你莫怪莫怪。”
仵作嘴上念叨着怪力乱神的客套话,手里动作比谁都麻利,掀了素练就去扒衣裳,还不忘招呼书办:“愣着干啥,快先来看他胳肢窝!”
尸体硬甚,好不容易扒掉衣裳露出上臂内侧,又见大面积的暗红色尸斑附着在肌肤上。
视觉冲击,味道很重。
委红梅胃里开始翻江搅海。
仵作面不改色拉开她,举着安魂灯凑近,戴手套的手指轻轻一扒拉其内臂,隐隐听见“叽咕”一声。
“呦。”
仵作也不说这是咋了,唯是轻叹一声,动作更加轻柔。
在布满伤痕好似千刀万剐的尸体内大臂上艰难寻找许久,各种姿势基本用尽,仵作终于擦把汗开了口:“红梅,记,死者内大臂距腋窝二指宽处,确有十字划痕,每道划痕长度……一寸整。”
说罢风风火火去另一边找,委红梅看不清楚记录本了,赶紧跟着安魂灯那点光亮移动。
来来回回间,她总感觉有人在她耳边呼吸。
那气息冰凉,断断续续,和尸体触感相似,仿佛陈果力会趁她们检查他双腿时无声坐起来,顶着那张痛苦到极尽扭曲的脸,瞪着那双灰白发浊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,抖着满嘴被敲松的牙齿,咯咯吱吱哀喃。
“好疼,我好疼……”
计划里,李持岸还设计有被陈家发现后的应急措施,不料伯爵府的守备松懈得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委红梅提心吊胆个把时辰,二次验尸顺利结束,颇有收获,出去后被等候在接应点的黑子先带回府署。
邑京府署,灯光星星点点。
锅炉被烧得旺,浴堂唯一能用的单间里,热水兜头冲洗数遍,尸臭味丝毫没有消减,委红梅已是烫得浑身泛红,插上出水口,端盆钻出聚拢温度的油布。
“洗完了?”换衣服的地方,李持岸正在脱衣裳,闻声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!!”委红梅飞快扯出毛巾往身上遮,遮上面,遮下面,上下遮不及,“你几时回来的?!”
油灯的玻璃罩被洗澡的热气熏模糊,灯光也跟着氤氲。
“刚回来。”李持岸脱了衣裳坦坦荡荡过来,凑到委红梅鬓边嗅了嗅,不由分说将人重新推回油布分隔出来的小单间里。
“干嘛?我洗过了哇!”逼仄的空间令委红梅感到不适,李持岸的存在令她感到紧张。
尤其是,如此“赤诚”相对。
李持岸浑然不觉,拔开两片挡水插片,叫竹管道里的热水和冷水混合着从花洒头里淋下。
哗啦啦的声响中,她接了点试温度,手上水珠弹向委红梅:“你那叫什么洗干净,头发还臭着,得拿这个洗才管用。”
她的脸盆里,有个木盒子:“芫荽汁,往身上擦,搓化了再冲干净,祛臭味包管用,厝房多的是这玩意,司酒窝没给你分点吗?她也太小气了。”
委红梅陷在突然的坦诚相对里难为情,难得没注意到李持岸话里的小心思。
她别扭地打开木盒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用指头搲出点往小臂上搓,搓化了再冲掉,那股粘着的臭味果然淡下去更多。
“管用喔!”她高兴时,说话的尾音往上扬。
李持岸往身上打着香胰子:“管用就赶紧搓,过会儿帮我搓搓后背,你不知道,我和陈伯爵正说话,他刚告诉我他猜到我夜里会去,遂调动了伯爵府的守卫,好死不死陈世子竟然去找他了,他爷的头,逼得我钻他家污水道出来的。”
一路上都不知道把自己熏吐几回。
委红梅节用地往身上搓芫荽汁:“飞檐走壁不行啰,钻地下?”
揶揄虽迟但到。
李持岸噗嗤笑起来:“陈世子突然派人包围了他爹院子,要他爹给皇帝写请袭爵书,我要是陈世子,在这个死姪儿的档口上我绝对老实待着。”
谈话的气氛轻松,仿佛那天为付寸心案卷而发生的争吵,早已烟消云散。
委红梅不敢看她,目光躲躲闪闪:“我们验尸确认了十字划痕,司大夫说,有昌涛从卷棚找出来的那几个卷宗做对比,可以认定那些死者和陈果力都是被人戕害,或者说,他们系是相同势力所害。”
“大官,”她歪头淋着竹管里涌出来的热水,眼睛湿漉漉又亮晶晶:“能并案喔?”
“叫一声我名字你能怎样啊,”李持岸扔毛巾过来,笑着使唤:“帮我擦擦背。”
委红梅迫切知道答案,顺从地给她擦背,心里酸了酸人家骨肌结实线条流畅的背,叭叭儿着在她耳朵后头问:“能不能并案,嗯?能不能?”
“事关重大,牵扯良多,我说的不算,不过天亮后,你可以就这样去找柳府撒娇,看他答不答应嘛。”并案哪有那么简单。
柳渊若是想查,那些案卷也不会在卷棚堆放这么些年。
毛巾被搭回李持岸肩膀,委红梅转身回到自己的竹水管下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错了,”李持岸胡乱冲两下水,顺手搲了些芫荽汁,笑音未散:“转过身去,给你搓背。”
委红梅想拒绝,又觉得会显得太刻意,毕竟她方才也帮李持岸擦背了,遂同手同脚转过身去,“那个,要是不能并案,陈家的案子,你会继续查下去吗?”
陈果力才二十出头,还没有委红梅年纪大,浑身被人割出无数口子,鼻梁打断,牙敲松,指甲被拔掉,说不好究竟是失血过多而死,还是失血过多的同时被疼死的。
不查清楚,谁也不好受。
“嘶!!”
后颈忽然被蛰,疼得委红梅缩脖转头:“好疼呀。”
“别动,”被李持岸按着脑袋转回去,冷冷道:“后颈上擦破皮了,洗完出去给你擦药。”
委红梅不敢乱动了,真不知道又是哪句话惹了推判大人不高兴。
她犹豫到搓完背,冲着水小声问:“你不高兴哇?”
“没有,天快亮了,赶紧洗,还要回书房写报告!”李持岸冲干净身上泡沫,撂下这几句话钻出油布单间。
委红梅趁机飞快扫了一眼……是翘的。
回到书房,已是丑时末,恰为夜色最浓时。
烛火悠悠照亮半间房,李持岸要写报告,站着给委红梅后颈涂药水。
就在即将擦好时,她突然低低道:“那天在书房吵你,是我态度不好,对不起。”
如此的亲密接触仍旧使人不适应,委红梅拘谨地稍低着头,后颈上凉凉的,掌心又热热的,拿不准大官是何意味:“我也有不对,不该跟你顶嘴,我也对不起。”
李持岸无声叹气,结束擦药一指屋子另头的屏风,淡淡道:“那后面有床有被褥,你去睡觉。”
“我帮……”
“别管了,去睡觉,天亮后有的是事等着你做。”李持岸凑到委红梅鬓边嗅了嗅,颇为满意:“香香的,正好入眠。”
分明全身都是芫荽味,香什么香。
委红梅啥也没说,逃似的跑到屏风后面,脱鞋,躺下,盖被,睡觉。
李持岸扬着嘴角收拾了药水,坐到书桌后写报告,窗户外,嚎叫整宿的夜风缓缓停下。
夜色开始转淡,泼墨的迷雾有了消散势头,屋里人行笔不停时,鼓楼东边,几缕微弱青光悄然刺破了天幕。